奶瓶见底了。
长乐爸爸把奶瓶抽出来,把顿顿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拍碎了。手掌落在婴儿的背上,发出轻微的、厚实的嘭嘭声。
顿顿打了一个奶嗝。
一小口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长乐爸爸的肩膀往下流,渗进他的汗衫领口。他没擦,继续拍,继续哄。
十几分钟过去了。
顿顿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不是猛地闭上,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拉窗帘一样,上眼睑缓缓覆盖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松弛地垂在身体两侧。
睡着了。
长乐爸爸又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把他放回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拆弹专家在处理一枚炸弹,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引爆新一轮的哭嚎。
被子盖好。小手放进去。枕头旁边放一个靠垫,防止翻身压到。
他低着头,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这张小脸。
顿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奶瓶拿出去,在厨房里冲了冲,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竹榻,又看了一眼里屋的门。竹榻太短,他的腿伸不直,腰也硌得难受。但里屋的床太小了,容不下三个人。
他在竹榻边站了一会儿,躺下去,没有盖被子,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肚子上。眼睛闭上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没有马上睡着。
赵欣然全程没有睁眼。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被子里太黑,还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醒着。
枕头上有泪渍。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老屋的水泥地上,灰白的一片。
老屋安静了。远处有几声狗叫,村口的池塘里有蛙鸣,柿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灯笼似的果实微微颤动着。
顿顿睡得很沉。
我在他的身体里,在他无意识的呼吸和心跳的间隙里,睁着意识的眼。像一颗钉子,楔进了这具身体最深的角落。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了。
长乐睡着了吗?
赵欣然睡着了吗?
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无声的夜里,想起几个小时前那顿忍着情绪的饭,想起“烦死了”那三个字,然后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也许不会。也许日子就是这样的,摔摔打打,磕磕绊绊,然后天亮了。
我不想管了。
我累。
比飞了三天三夜的星际航线还累。比跟保险公司吵架还累。比抽签抽中“地球”那一刻还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的累。是一种目睹一切却无法言说、洞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消耗。
一个宇宙级的倒霉蛋,困在宇宙级没有发言权的身体里。
这就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