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卡索隆·崩——第一次真正“看”地球。
不是从太空遥望那个蓝色的球体,不是从雷达屏幕上读取数据,不是从医院窗户往外瞄一眼,而是从一个地球人类的视角,用肉眼,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星球的样子。
房子。很多房子。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房子。有的是方方正正的盒子状,有的是顶部尖尖的塔状,有的是平顶的,有的是斜顶的。颜色也不一样——灰色的、米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还有一些我形容不上来的颜色。有的房子外面挂着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像长在墙上的蘑菇。有的房子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铁条一根一根的,像关在笼子里。
和尼比鲁相比,这些房子真的太原始了。
尼比鲁星的建筑——不对,用“建筑”这个词都不太准确。我们的居住单元是活的。每一栋房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生态系统,有恒温控制系统、空气净化系统、重力调节系统、声光环境系统。你走进房子,就等于进入了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微气候。外界的任何变化都影响不到你。不需要开窗,不需要关窗,不需要暖气也不需要空调,一切自动调节,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而地球的房子呢?就是用砖头和水泥砌起来的盒子。没有恒温系统,冷了就开暖气,热了就开空调。没有空气净化系统,窗户一开,外面的空气直接灌进来,灰尘、花粉、汽车尾气、各种过敏原,一股脑儿全进来了。没有重力调节——当然没有,地球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简陋。原始。功能单一。
但对于地球人类来说,够用了。毕竟他们本来就适应地球的环境,不需要用房子来隔绝外界。房子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遮蔽风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重塑环境”的系统。他们下雨天才打伞,有大风才关窗,地震来了才往外跑——大部分时候,他们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地球的环境里,啥事没有。
而我们尼比鲁星人不一样。如果没有房子,没有防护服,我们在地球上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优越。而是——
我们好脆弱。
我们尼比鲁星人,在尼比鲁那个恒温恒湿、没有任何气象变化的稳定环境里进化了数百万年,身体已经受不了任何“变化”。一滴雨水就能腐蚀我们的皮肤,一阵风就能把我们吹跑,地球的重力就能压碎我们的骨头。
我们是宇宙温室里的花朵。
而地球人类呢?他们在地震、台风、火山喷发、暴雨倾盆的环境里活了数十万年,不仅没灭绝,还繁殖到了八十亿。他们能跑,能跳,能游泳,能爬山,能在零下的温度里生存,也能在四十度的高温里活着。
到底谁才是“高等文明”?
我说不清了。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脑子疼。
车开到了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我透过车窗,看到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小轿车,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另一条车道上是一辆电动车,骑车的戴着个头盔,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地球的交通工具。
我真的要吐槽一下。
四个轮子,烧燃油或者用电,在铺了沥青的路上跑。遇到红灯要停,遇到堵车要等,还要加油、充电、保养、年检、买保险。车速慢得令人发指——我目测也就六七十码,不能再多了。而且这还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要是遇到刚才那种坑坑洼洼的路,车速还得降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这种东西,我们尼比鲁星的祖先在第一次来地球采金的时候就已经淘汰了。四十五万年前——不对,按照地球的时间算法,应该是数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用的是反重力飞行器。无声,无排放,可垂直起降,无需跑道,速度可以调整从零到超音速,你就算开得再快,也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因为反重力系统会把一切震动过滤掉。
而现在的地球人类,还在用带轮子的车在地上跑。
尼比鲁星的博物馆里都没几辆完整的老式燃油车了。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照片,它们被放在“古代交通方式”展区,和石器时代的石斧放在一起,作为“原始文明阶段”的展品。博物馆的介绍牌上写着:“此类交通工具依靠化石燃料驱动,速度慢,污染大,安全性低,已于数十万年前全面淘汰。”
而现在,我坐的这辆车,就属于那个“原始阶段”。
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虽然落后,但它能动。虽然慢,但它能到。虽然简陋,但它确实把这家人从医院带回了家。这辆车可能开了十年八年,漆掉了,保险杠刮了,发动机声音也不太对,但它还在跑。在一个没有反重力技术、没有恒温道路系统、没有自动驾驶导航的星球上,人类用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构建起了一套覆盖全球的交通网络。
这本身,也挺厉害的。
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建筑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空地、更多的树木、更少的车流。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田地、菜地、一排排的蔬菜大棚。
快要出城了。
长乐爸爸的家,不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