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蹬腿。
不是那种有意识、有目的、有方向的蹬。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纯粹的“我是婴儿我就会蹬”的蹬。左腿一下,右腿一下,左腿一下,右腿一下,节奏感还不错,像一只在池塘里扑腾的小青蛙。
水花四溅。
护士的衣服湿了一点,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李长乐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他把手机横过来,对准水里的顿顿,嘴里说着:“顿顿,看爸爸这里。”
这小子哪里听得懂。他继续瞪腿,蹬得越来越欢,整个小游泳池里的水都在晃荡。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鼻子皱在一起。
是真笑。不是那种新生儿的无意识面部抽动,而是真的、开心的、享受当下的笑。
我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
羡慕。
好吧,就是羡慕。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尼比鲁星人的意识载体,不知道自己有自闭症,不知道父母为了他的康复会倾家荡产,不知道未来有多难。他只知道在水里蹬腿很开心,喝奶很开心,被人抱着很开心。
他活在当下。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当下。
而我呢?
我活在过去和未来里。活在对尼比鲁星的回忆里,活在对救援的等待里,活在“如果当时没有抽签就好了”的悔恨里。我从来没有活在当下过。
就算我想活在当下——这具身体也不允许。当下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延迟和误差的牢笼。我想抬手,三秒后才动。我想说话,嘴巴不听使唤。我想享受这第一次游泳的体验,但又忍不住去想“要是尼比鲁星的同伴看到我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但话说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游泳。
在尼比鲁星,水是危险品。我们从来不游泳。想要接触水,必须经过严格的训练,穿上特制的防护泳衣,把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包裹起来,才能下水。整个过程繁琐又危险,99%的尼比鲁星人一生都没有游过泳。
我也一样。三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在水里浸泡过自己的身体。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现在——在这具地球人类的身体里——我不需要防护服,不需要训练,不需要任何审批。我可以光着身子泡在温水里,任凭水的浮力托起我的身体,任凭温暖的水流从皮肤上滑过,任凭那些细小的、柔和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游泳。
不对,是这具身体在游泳。但意识是我的,感受也是我的。我在用这具眼睛看水花,在用这套皮肤感受水温,在用这个婴儿的大脑体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这小子在开心地蹬腿。
我的意识也在这具身体里轻轻地、无声地、像水波一样地荡漾着。
这是我的第一次游泳。
我很兴奋。
虽然我不能像这小子一样蹬腿来表达兴奋,虽然我不能像这小子一样咧嘴笑来表达开心,虽然我只能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一样,看着外面的一切,感受着外面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但我真的很兴奋。
“十分钟了。”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么快。
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但护士已经走过来,伸手把这小子从水里捞了出来。小家伙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他的头发——不,是胎毛——贴在头皮上,水珠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流。
护士把他抱到另一个盆前。
盆里的水没有第一个池子多,大概只到盆的一半。护士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这小子放进去。
“这是给孩子洗澡,”护士对李长乐说,“回家以后你们也要每天洗,水温控制在三十七到三十九度,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