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听了一会儿,我逐渐明白了。
这不是真实的打斗。这些声音是从某种电子设备里传出来的。有人在玩游戏。手游,或者桌游,总之是一种需要喊出“杀”和“闪”的游戏。而且喊话的人不止一个,应该是好几个人聚在一起玩。
我不禁感慨起来。
四十五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来到地球的时候,这里的人类还只是会使用石器的原始猩猩后代。他们住在洞穴里,用石头砸开坚果,偶尔能制造出一点微弱的火花就兴奋得跳脚。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计数,连最简单的工具都要花几百万年才能发明出来。
现在呢?他们不仅会说话了,还会写字了,还会造电子设备了,还会设计复杂的游戏规则了。
从“杀”“闪”这两个字我能推断出很多信息。这应该是一种策略类卡牌游戏,可能需要玩家做出判断、计算、心理博弈。这说明现代人类的大脑已经相当发达,具备了抽象思维、逻辑推理、社交互动等高级认知功能。
从被改造基因的猩猩,到能玩策略游戏的人类。
四十五万年。不短。但在宇宙尺度下,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漂浮在羊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杀”“闪”声,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我的祖先创造了他们的祖先,而我现在即将以他们的后代的身体活在地球上。这种命运的轮回,大概只能用“讽刺”两个字来形容。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到现在还在用手游来打发时间,说明地球人的生活也并没有多么高级。在尼比鲁星,我们用的是全息沉浸式娱乐系统,直接把意识接入虚拟世界,真实感和现实没有任何区别。相比之下,拿着手机喊“杀”“闪”,简直就像原始人在山洞里敲石头。
我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是试图摇头,但最后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脑袋),暂且把“人类文明发展程度评估”这个课题放一放。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休息。
自从飞船坠毁、意识转移以来,我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先是拼命逃生,然后是孤注一掷地实施灵魂转移,再然后是醒来后的确认和思考。一连串的高强度精神活动,已经把我的意识能量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睡眠。或者说,需要意识层面的休息和恢复。
这具身体倒是精力充沛得很。它还在玩。嘴一张,喝羊水。吐出来。吹泡泡。再喝。再吐。再吹。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我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觉得这种行为真的很蠢。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有一点点羡慕。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抽签,不用坠毁,不用为了活命而抛弃自己的肉身。它只需要在这个温暖的小水塘里,无忧无虑地喝羊水吹泡泡,等待被生出来的那一天。
这种简单,其实也挺好的。
但我不是它。我是卡索隆·崩。我有名字,有使命,有回尼比鲁星的目标。我不能像一个普通的胎儿一样,在羊水里浪费时间。
不过现在,我真的累了。
“你继续玩你的,”我在心里对这具身体说,“我先睡了。”
它继续吹泡泡。一个。两个。三个。
我放空了意识,任由自己在这片温热的液体中沉降下去。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杀”“闪”“杀”“闪”像某种遥远星系的背景辐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次的地球之行虽然糟透了,但我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等我出生。等救援队来。等我回到尼比鲁星。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那个让我抽签的CEO亲自来星际港口接我。
他欠我一个道歉。
不,他欠我一条命。
我带着这个愤愤不平的念头,沉入了意识的深海里。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温热的羊水裹着我的小小身体,脐带里流淌着来自母体的新鲜养分。
在这个原始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孵化器”里,我——卡索隆·崩,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史上最倒霉的实习生——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