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这水怎么这么浑。
我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液体中,周围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我在里面浮浮沉沉,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摇晃的水球里。
镇定。先镇定下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整理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飞船坠毁,意识脱离肉身,按照《地球生存指南》里的紧急方案,我的意识应该是——
找到了一个人类胎儿。
夺舍成功了。
我在一颗人类孕妇的子宫里,成为了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我还活着!我没有消散!我的意识成功找到了寄主!虽然过程狼狈了点、惊险了点、差点就没了点,但我——卡索隆·崩,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实习生,全宇宙最倒霉的抽签中奖者——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甚至想在这片浑浊的液体里打两个滚庆祝一下。
等等。我试着移动一下。
能移动。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我的意识确实能对这具小小的身体发出指令。这说明神经网络正在建立连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只要等到这个胎儿足月出生,我就会以一个人类婴儿的身份来到地球上。到时候,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待尼比鲁星的救援。
公司应该会发现我失联了。毕竟一艘飞船和一个员工凭空消失,总该有人过问一下吧?就算公司再穷、再乱、再不管员工死活,至少也会派人来查一查。到时候,救援队会带着逆向意识提取技术来到地球,把困在这个人类身体里的我救出来,带回尼比鲁星。
我应该就能回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条长长的、肉色的、像管子一样的东西从我的腹部延伸出去,连接到远处某个更庞大的组织上。我低头——如果能叫“头”的话——看了看这条管子。
脐带。
这就是传说中的脐带。
我在《地球生存指南》的附录里读到过这个东西。它是人类胎儿在母体内获取营养的通道。地球人类的生育方式极其原始,胎儿不能在体外独立发育,必须寄生在母体内,通过脐带从母体血液中获取氧气和营养物质。
和尼比鲁星的生育方式比起来,这简直是石器时代的水准。
我们尼比鲁星人早就淘汰了自然生育。无性生殖,机器孵化。想要孩子?去生育中心提交申请,提供基因样本,机器会在恒温箱里培育胚胎。全程不需要任何人怀孕,不需要任何人忍受漫长的孕期和痛苦的分娩。胚胎在恒温箱里安安稳稳地发育,出生的时候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直接交付给父母。
整个流程高效、整洁、文明。
而地球人类呢?还在用这种原始的、肮脏的、麻烦透顶的方式生孩子。藏在肚子里,泡在羊水里,挂着一根脐带,像一个寄生的虫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对这具尚未成形的身体产生了一丝同情。虽然我自己也是这个身体的意识宿主,但我有权利嫌弃它的“原装配置”。
就在我沉浸在对人类生育方式的嫌弃中时,我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它在动。
嘴在动。
它在——喝羊水。
没错。这个胎儿正在张嘴喝周围的羊水。喝进去,吐出来,喝进去,吐出来。然后它——不,是“我”——开始吹泡泡。嘴一张,一个气泡冒出来。又一张,又一个气泡。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
我看着自己正在吹泡泡的嘴,沉默了。
这就是我未来的身体吗?这就是承载着尼比鲁星高等文明意识的身体吗?它现在正沉浸在最基础的、最原始的感官游戏里,像一个……好吧,它确实是一个胎儿。一个连大脑都还没发育完全的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