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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水月庵外(第1页)

有一年秋天,龄官路过水月庵。

她是无意间走到那里的。那天她从一个小镇出来,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渡口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劈柴。不是劈柴——是把斧子抡得很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像在劈一块劈不开的骨头。斧刃咬进木头的声音很脆,但紧接着那一声闷响——是木头裂开之后斧刃砍进了垫木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龄官站住了。她认得这种狠劲。在戏班里的时候,芳官每次和干娘打完架,去井边打水,把水桶往井沿上一墩,墩出来的就是这种力道。

龄官绕过竹林,看见了水月庵的灰墙。庵门紧闭,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瓦片。她站在墙外面,听见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了两下没劈开,斧子卡在木柴里,有人在骂了一声什么话。嗓门很大,但尾音忽然塌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嘴。龄官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根下。她没有敲门,只是在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灰墙。

墙里面劈柴的声音停了。有人在倒水——把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然后用盆里的水洗手。搓手的声音很重,像要把手指上的树浆和斧柄磨出来的茧子一起搓掉。然后是一阵咳嗽——不是着凉那种咳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咳出来又咳不出。龄官在墙外面听着,把手指按在灰墙上。墙很凉,墙缝里的青苔是湿的。

她在墙根下坐了很久。太阳从竹林那边移到了庵堂屋顶上,把她的影子从墙根拉到石板路边。她站起来,把包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半块桂花糖。糖已经和油纸粘在一起了,边缘的那道裂痕还在,是菂官当年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她把糖连纸一起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糖放在门槛缝底下——不是塞进去,是放,轻轻地,像放一朵花在井沿上。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袱。

她往竹林外面的渡口方向走了,没有回头。她走的时候,听见墙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开了,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分别滚到两边地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磕碰——不是斧子,是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动静。龄官没有停步,但她知道芳官看到那半块糖了。桂花糖的甜味早就没有了,但碎糖屑嵌进了她掌纹里,她走了一路都没有拍掉。

龄官走后,芳官劈完柴出来倒水。她把水桶拎到门槛边,脚踢到一个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是一小包油纸。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半块桂花糖,边缘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裂痕。芳官拿着那包糖,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朝墙外面看了一眼。墙外面没有人,只有一排碎石子从门槛边一直延伸到竹林口——是刚才那个人蹲着放糖时,膝盖压碎了几颗落在石板上的干泥块。芳官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子里,拎着空桶走回柴房。劈到一半的木柴还搁在木墩上,斧子靠在旁边。她重新拿起斧子,抡起来劈下去,这一下比之前都狠——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弹起来砸在墙角的碎瓦片上。但她劈完以后没有继续劈下一块,只是拄着斧柄,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龄官离开水月庵之后继续往北走。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倒了——不是不能唱,是不能连续唱。以前一天能唱三场,现在唱一场就哑,得歇一整天才缓得过来。她不再去庙会唱了,只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唱,或者干脆在路边唱——有人的地方唱,没人的地方也唱,没人听的时候就唱给河听。有一天傍晚她唱完《寻梦》坐在河边揉嗓子,把手指按在喉咙外侧,从左往右慢慢推,推到喉结旁边时停住了——那个位置有一个小结,不大,但按下去的时候声音会发哑。她把手放下来,对着河水说:“还可以唱《离魂》。”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她在一个渡口遇到了藕官。不是藕官一个人——藕官和蕊官一起来找她的。龄官在渡口的石阶上坐着揉膝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藕官,轻的是蕊官。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揉膝盖的手放下来,说:“你们怎么来了。”藕官在她旁边坐下,把一袋米放在石阶上,说路过。龄官说路过这个渡口干什么,前面又没有镇子。藕官没有答。蕊官在后面说了一句:“她说想看看你走到哪儿了。”藕官瞪了她一眼。蕊官没有改口。

龄官把膝盖上的泥拍掉,把那袋米拎起来掂了一下,回头看了蕊官一眼。蕊官头发上沾着一小片棉絮,脚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灰点。龄官把米袋还给藕官:“你们留着自己吃。我不缺米。”藕官说你看你的脸,都凹进去了。龄官说我本来就瘦。藕官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渡口的破棚子里过夜。藕官生了一小堆火,蕊官把从地藏庵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米放进瓦罐里煮。这次粥比上次浓——米放得多,野菜放得少。龄官喝了一口,说比上次好吃。蕊官说上次是在破庙里没有家伙,这次带了罐子。龄官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藕官把包袱里那朵已经压扁的野花拿出来,放在三人之间的地上。花是从石堆后面那丛野蔷薇上折的,和龄官走之前放在菂官坟前的是同一丛。龄官低头看着那朵压扁的野花,把空碗放下来,说这花开得真好,这么多年了还在开。藕官说那丛花是菂官死的那年春天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种。石堆下面的土是湿的,以前烧纸的灰渗下去,反倒成了肥。龄官没有说话,把那朵花拿起来轻轻放回佛龛台沿上,压在蕊官缝的戏单册子旁边。蕊官从头到尾没有提她缝了多少针、路上换了几根线,只是把铺在地上的干草往龄官那边又推了半捆。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又在渡口分手。龄官把一只旧碗留在石阶上,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蔷”字——是她用簪子刻的。藕官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然后放进自己的包袱里。龄官已经走远了。

后来藕官把这只碗带回了地藏庵,和其他遗物放在一起。蕊官每次洗碗时都会看到这只碗,但她从不翻过来看碗底。有一次荳官来庵里帮忙扫地,从灶台柜里翻出这只碗,碗底那个“蔷”字已经被井水泡得笔画发白。她把碗拿给藕官看,藕官说那是她留下的。荳官问哪个她。藕官说画蔷的那个。

此后又有几年,龄官的《离魂》在一个又一个无名的小地方继续唱着。她不再只在台下划一个字就离开,而是每次唱完后,如果有人还站在台下没走——大多是老太太、小孩、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她会把簪子从发髻里拔出来搁在台沿上,让他们看一看。有人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簪子,用来写字。那人又问写什么字,她没有答。但这些话被茶摊的人传开,后来不只一个人说——蔷娘子的簪子上有字。其实簪子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磨痕。但龄官没有纠正。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龄官在一个镇外的破屋子里病了一场。不是大病——着凉,发烧,和当年省亲那天一样。但她没有元妃让她再唱一出,没有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没有菂官在她铺位上放一碗温水。她一个人躺在破屋子的干草堆上,烧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烧退了,她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井边打了桶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井水看自己的脸——颧骨更高了,嘴角多了一道很细的纹,不是皱纹,是风吹出来的。她用指腹顺着那道纹按了一圈,轻轻吐了两个字——“蔷”和“藕”。她让这两个字停在井水上面,水面平静,两个名字谁都没有沉下去。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包袱,继续往下一个镇子走。

龄官的结局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她在某条河边唱着唱着倒在野台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磨短了的木簪子。也有人说她没有死,还在走——从徽州走到扬州,从扬州走到更北的地方,每个泥滩上留一个“蔷”字,每个字都被水冲散。荳官在废墟上把所有遗物摆成十二样的时候,龄官的那一样是木簪子——簪尾已经磨得很短了,比当年她在蔷薇花架下画第一个字的时候短了整整一截。簪尾的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太多年磨出来的。那朵从石堆后面折的野蔷薇被她风干在学戏簿里,再也没被风吹散。

后来不止一个人说,在某条河边的泥滩上踩到过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新的,是刻了很久被水冲了无数次还留在石头上的。有人说那是个字,也有人说只是一道痕。荳官在废墟上把文官戏本里夹着的那片野蔷薇、芳官从水月庵门缝下塞出来的油纸角、藕官带回来的那只刻着蔷字的旧碗,和那根簪尾磨短了的木簪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这些物事行了一个礼。她知道龄官还在走,因为簪子还没有磨完——簪尾还剩一点,剩的那一点还能再写一个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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