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红楼大观园全文 > 第七章 堂会(第1页)

第七章 堂会(第1页)

忠顺王府的堂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戏班没有排新戏,全部时间用来练《还魂》和《游园》。管事的每天来催两遍,背着手在台下站一会儿,听几句,然后走。走之前总要撂下一句话:“忠顺王不比咱们府上,都给我打起精神。”芳官等他走远了,对着他的背影啐一口,豆官在角落里用筷子敲一声“呛”。

没有人笑。

藕官每天早起把柳梦梅的扇子擦一遍,扇骨上那道划痕已经被她摸得越来越浅。蕊官把杜丽娘的头面珠子一颗一颗检查过,少了一颗银雀的地方用一颗白珠子替上了,颜色差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龄官没有参加排练——管事的没安排她唱《还魂》,安排她唱《游园》。她在蔷薇花架下多坐了两个时辰。宝官借来一盏小砂轮,把笛膛仔细通了两遍,又用新削的竹膜试了几个音。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十二官被叫起来,戏服装进樟木箱子,道具一件一件用蓝布裹好,头面放在铺了棉花的竹篮里。管事的在门口点了两遍人数,点到菂官的名字时停了一下,然后划掉,没说什么。

忠顺王府的戏台比贾府大了一倍。台前的柱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雕着百鸟朝凤。台下摆了一排太师椅,正中间那把雕着麒麟,铺着整张虎皮。藕官从幕布缝里看了一眼,那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正对着台口,她握着柳梦梅的扇子站回原位。芳官在后面把春香的帕子往腰带里又掖紧了些。

开场前,管事的跑到后台压低声音说:“忠顺王点了《游园》。龄官,你先上。”龄官从戏箱边站起来,对着铜镜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指尖按在耳廓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手,推开幕布走进灯光里。

她唱的是《游园》,但开口的第一句藕官就听出来了——不是《游园》的调子。是《离魂》。龄官把《离魂》的开头嵌进了《游园》的曲牌里,调门压低了半个音,台下的观众听不出来,但藕官听出来了,蕊官听出来了,文官在台侧翻戏单的手也停了半息。原来龄官把《离魂》藏在《游园》里面,忠顺王要她唱欢闹,她却还是唱了死生。

没有人发现。忠顺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膝盖,眼睛半眯着。芳官蹲在幕布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台下那个胖子的扳指,比拇指还粗。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春香的帕子从腰带里抽出来又塞回去。豆官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曲起指节在她紧攥的手背上叩了一记——“笃”。

《游园》唱完,轮到《还魂》。藕官上场前在幕布后面站了一息,把手里的扇子翻了个面,扇骨朝外。然后她推开幕布。

台上的柳梦梅叫杜丽娘“姐姐”的时候,藕官看着蕊官的脸。蕊官的杜丽娘站在台上,头面上缺银雀的地方别着那颗白珠子,灯光打上去,白珠子的光泽和银雀不一样——银雀反的是金光,白珠子反的是月光。藕官叫完那声“姐姐”,在念下一段词的间隙里,极快地瞥了一眼蕊官鬓角那颗珠子,然后继续念词。那个瞬间不到半秒,但蕊官看见了。她在回杜丽娘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把尾音拖长了一拍,等藕官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还魂》唱到杜丽娘还魂那一折,藕官在幕布后面换了扇子——不是那把旧扇子,是一把新扇子,扇面上画着莲花。这把扇子她从来没有用过,是三天前文官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文官把扇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堂会用这个”。藕官问为什么。文官没有答。藕官把扇子打开,扇面上的莲花是工笔画的,勾了金边,花瓣上停着一只蜻蜓。她把扇子合上,放进戏箱里。现在她把新扇子拿上台,在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的时候把扇子展开,对着蕊官的脸轻轻扇了一下——扇面上的莲花在灯光下亮了一瞬,那只蜻蜓正对着蕊官的眉心。

这一幕不是排好的。文官安排的龙套在台侧补了一个推屏风的动作,刚好把藕官放在台角的旧扇子收到屏风后面。蕊官接住了这个没有排过的动作——她在莲花扇打开的瞬间眼睫往上抬了半寸,然后继续念词。

台下有人鼓掌。忠顺王把扇子在虎皮扶手上敲了三下,说了一个字:“赏。”藕官下台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那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正对着戏台,把台上的灯光吸进去,一点不剩。

散场后,管事的在后台点人,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一个时忽然皱了一下眉——“少了一个。”芳官从戏箱后面把荳官拽出来——荳官蹲在戏箱后面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见了,其实她一直都在,只是太静了。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亮出来——是一把旧扇子,扇面上有道划痕,是藕官刚才悄悄塞给她的。藕官蹲下来,从她手心里抽出扇子放进自己袖中,然后把她拉起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留给她一瓣枯蔷薇花。

回到梨香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藕官坐在井边,把那双左脚鞋脱下来,鞋底磨薄了,边缘有一圈泥印。她倒了些水在石板上,用手指蘸水慢慢擦鞋帮。荳官在墙角看了一会儿,默默记下了这个动作,然后悄悄退开。

其他人陆续进院子——芳官把春香的帕子往井沿上一拍,去灶间找水喝,出来的时候端了碗凉茶,自己喝半碗,剩下半碗搁在文官手边,文官正伏在桌上补忠顺府的戏单,没抬头,只是一边写一边把那半碗凉茶喝了。豆官坐在通铺最边上拿筷子比划龙套的走位,嘴里还配着“呛呛”的锣鼓点。龄官一个人坐在蔷薇架下,手里转着一枝新折的蔷薇,没有唱。

蕊官端着一碗水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碗底没有字。藕官接过碗,没喝。她把鞋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在鞋尖上轻轻磕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有磕出来。但她还是磕了。然后她合上胭脂盒,往蕊官手里一搁,站起来,把脚套进鞋里,蹬了两下,鞋底那块磨薄的地方刚好贴着脚心。蕊官把胭脂盒重新放进她袖子里,说:“鞋不用磕。鞋本来就踩着路。”

藕官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重新蹲下去,把井沿上的水用手掬起来,把两只鞋尖上的灰一点一点搓干净,然后把那双鞋整整齐齐放在井沿上,鞋尖朝着戏台的方向。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