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惹上赵姨娘,起因是一包茉莉粉。
那天是宝玉生日过后第三天,戏班歇了半天。芳官把自己从外面买的茉莉粉分成几小撮,用手帕包好,给藕官一份、蕊官一份、龄官一份、豆官一份、荳官一份。她不偏心,但分到龄官那份时多倒了一点——龄官老咳嗽,茉莉粉能润嗓子。龄官接过去没说谢,只是把纸包搁在戏本旁边,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纸角。分到藕官那份时藕官正在井边洗碗,芳官把粉包往她围裙口袋里一塞就走了。藕官掏出来看了看,喊了一声你给我这个干什么。芳官头也不回地说你脸上长痘了。藕官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痘。
分完以后还剩最后一撮,芳官把它包在张干净纸里,搁在窗台上——是想留给自己用的。她转身去井边洗了把手,回来时看见贾环正从窗台边探头,手已经伸到那包粉旁边了。芳官几步上前一把抢回来,说别碰,碰碎了算谁的。贾环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这一抢吓得缩回手,讪讪说看看怎么了。芳官说粉不是看的,是闻的,你又不唱戏。贾环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唱戏。芳官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会唱哪出,《闹天宫》还是《偷桃》。贾环脸涨得通红但没发作,一跺脚走了。芳官把粉包重新放回窗台上,没把这事放心上。贾环是庶出的主子,可在这府里庶出不算数——连下人都敢怠慢他,她一个戏子说两句笑话又算什么。
但贾环回去跟赵姨娘说了。不是告状——是添油加醋。他说自己路过梨香院,看见芳官分东西,别人都有,就他没有。他说话时耷拉着脑袋,手攥着衣角,把“就我没有”重复了两遍。赵姨娘当时正在对镜抿头,听见这话把梳子往桌上一拍,拔了两根断发缠在梳齿上也没顾上扯。她不是心疼儿子没拿到粉——贾环就算拿到粉也不会用,一个半大小子往脸上抹什么茉莉粉。她炸的是“分东西没她儿子的份”。她本就嫌贾环在这府里样样都比宝玉矮一头——宝玉过生日满府热闹,环儿连句好话都没人给;宝玉房里的丫头都能分到戏子送的粉,环儿连看都不让看一眼。现在连个买来的戏子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不是打环儿的脸,是打她的脸。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拍,骂了声“小□□”便往外走。
赵姨娘进门时芳官正在井边洗手。她刚把分给姐妹们的最后一包粉送出去,心情很好,蹲在井沿上哼《惊梦》里春香的小调,哼到一半听见脚步声——又急又碎,脚跟拖在地上擦出沙沙声,和戏班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回头,但哼着的曲子停了。赵姨娘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那包茉莉粉从纸包里溅出来散了一地,一小撮粉扑进井沿石板的刻痕里,把藕官刻的“菂”字填成了白色。芳官看着那些粉落进字槽里,手指在井沿上按了一下。
赵姨娘指着芳官骂:“你个小□□!分东西凭什么没有环儿的份?他好歹也是这府里的主子,你是他哪门子的下贱奴才这么拿大!”
芳官看着地上的粉,停了片刻才抬起眼睛。她的眼神不躲不避,声音也平——比赵姨娘以为的要平得多:“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份儿,我有我的粉。粉是我自己买的,我爱给谁给谁,不给谁也管不着。”
这话顶得太硬。赵姨娘嘴唇直哆嗦,声音又尖了一层:“你一个买来的玩意儿,也敢在主子跟前你呀我的?你以为你天天往怡红院跑就攀上高枝了?攀高枝——攀也是只野雀儿,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她骂得嘴角聚起两小团白沫,脸颊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自己的衣襟上,她也顾不上擦。
芳官听着,脸色越来越白。赵姨娘骂她狐狸精她听过,骂她下贱她也听过,但“野雀儿”三个字扎在她耳朵里,让她想起龄官那天在蔷薇花架下说贾蔷买的那只雀儿——“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牢坑里,又弄个雀儿来打趣我们。”龄官说这话时贾蔷把雀笼打开了,雀儿飞了。但现在赵姨娘在告诉芳官:你别做梦了,飞出去也没用,飞到哪儿你都是只雀儿。芳官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个来回。
等到赵姨娘骂出那句“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时,芳官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断了。她不怕挨骂,不怕挨打,但她受不了被人当面骂成任打任骂的贱奴——她刚刚才把粉分出去,藕官说了谢谢,龄官压了纸角,荳官笑着跑来说粉好香。她是个人,不是奴。她忽然抬高了声音,把那句歇后语原样顶了回去。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你是奴几,我是奴几,谁比谁高贵?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像一记响锣,在梨香院的青砖地上震了一下。赵姨娘的脸从红变紫又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伸手要打,芳官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芳官的手比脑子快,虎口掐在赵姨娘的手腕骨上,掐得赵姨娘哎哟一声叫出来。赵姨娘另一只手伸过来扯芳官的头发,芳官往后一闪,发髻散了一半,簪子掉在地上。不是银簪——是龄官走之前托芳官转交的那支旧木簪,还没送出去,她自己先戴了几天。簪子滚进井沿石板的“菂”字凹痕里,沾了一身茉莉粉。
藕官从后台冲出来一把抱住芳官的腰往后拖。文官从台侧跑下来挡在两人中间,手里的戏单撒了一地。蕊官从赵姨娘背后绕过去拉住她另一条胳膊。豆官从灶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双搭戏台的筷子,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也冲上去拽住赵姨娘的袖子往后拉。赵姨娘被几双手同时制住,动弹不得,嘴里还在骂——骂芳官,骂藕官,骂“你们这帮小狐狸精”。
藕官她们把赵姨娘架出梨香院门口,文官在后面推了一把。赵姨娘被推出门槛还在骂,豆官把她掉在地上的一只绣鞋捡起来从门缝里塞了出去,然后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喘气。赵姨娘在外面拍着门板骂了好一阵——骂芳官没爹没娘、骂这帮戏子是祸害、骂迟早要叫王夫人把她们全撵出去。没有人开门。豆官的后背抵着门板,把门板抵得一颤一颤的,颤了好久才停。
赵姨娘骂骂咧咧地走了。豆官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有一根筷头啃出了一道新凹痕——是她刚才攥太紧,虎口的汗把竹纹泡软了。她把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别进腰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芳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她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手心掐出好几道白印,其中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她没有看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茉莉粉——撒了一地,有好几撮被踩进了砖缝里,还有一小撮填在井沿石板刻的“菂”字凹痕中,已经被碾成灰泥。那根沾了一身粉的木簪子歪在凹痕旁边,簪尾往上翘着,像在指院子里的蔷薇花架。她蹲下来,开始捡粉。没有哭,没有骂,就是把碎掉的粉从砖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搁在纸片上。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粉屑和青砖末混成了灰浆子,她抠了几下没抠干净,就把手指在井水里涮了涮,继续抠。
藕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她抠了一会儿,没有安慰,只是帮她把撒得最远的几粒粉屑拢进纸片。蕊官从屋里拿了张干净纸,蹲在芳官另一边,把纸摊平,帮她把抠出来的粉重新包好。包好以后她把纸包搁在芳官手心,又把芳官的手指轻轻合拢,说粉没脏,还能用。芳官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说:“我没错。”藕官说知道。芳官又说了一遍——我没错。这一遍声音低了,低到藕官差点没听见。藕官把她手里那根簪子捡回来,在衣襟上把沾的粉擦干净,放回芳官手里,说没断。芳官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断口上的茉莉粉被汗湿成了一小团白泥。
文官把散落在地上的戏单捡起来,翻到背面“当心”那行字下面,提笔蘸墨添了一行小字:“某日,赵姨娘来闹,茉莉粉被踩碎。芳官手伤一处。”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芳官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的目光在芳官手背上那道破皮的掐痕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誊戏单,誊写速度比平时慢了整整两拍。
那天晚上芳官一个人坐在铺位上,把纸包打开看了很久。茉莉粉只剩不到半包,有些掺了地上的灰,颜色比之前暗了一层。她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到枕头底下压平。然后想起赵姨娘说的那句“攀高枝”——她觉得自己在赵姨娘眼里就是一只从别处飞来的野雀,不该往高枝上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攀谁的枝。她只是想唱戏,想不挨打,想分东西的时候能自己做主。这些在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到了她这儿就成了“攀高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枯蔷薇梗——是龄官留给她的,梗子比她的手指还细,一掰就断,可是龄官把它从贾府带到破庙,从破庙带到渡口,最后放在她枕头底下。她把枯梗捏在指尖转了转,梗子没断,细得连一丁点份量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手里。
蕊官帮她留意管事的脸色,藕官怕她心里堵着,又陪她在井边坐了一阵。夜里井沿上风凉,藕官把她那双左脚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磨薄了没有,芳官说没磨穿,还能穿好久。她忽然低声说自己其实怕过——怕的不是挨骂,是赵姨娘把那包粉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好像粉不是粉,是她自己。她不怕打架,怕的是被当成破烂玩意儿随手往地上一摔,砸碎了还没声响。直到听见藕官她们冲过来架住赵姨娘,她才知道自己还有声响——姐姐们听见了,所以来了。藕官没有答话,只是把她喝空的碗拿起来放回灶台,然后把赵姨娘踩散在砖缝里的最后一小撮粉屑又挖了一遍,连灰一起收进灶神龛底下的小碟子里。蕊官在旁边把豁口茶碗往门边又推了半寸,再倒上半碗水,水面刚好和碗口齐平。她说放在这儿,再有人推门就能听见水响。
院门外又起了风,把蔷薇花架下那片被龄官用簪子划了无数遍“蔷”字的泥地又吹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有一片叶子落在井沿石板的“菂”字凹痕里,被之前洒的茉莉粉粘住,在月光下白了一小块,像那个字忽然开了一朵很小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