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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莲心(第1页)

藕官在井沿石板上用水写的“菂官”两个字,第二天早上就干了。

那天夜里起了风,把井边的柳树叶子吹了一地。蕊官起来扫院子的时候,石板上的水迹已经蒸发殆尽,只有隐约的碱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笔画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白印——那是井水渗进石板细缝后留下的。她拿着扫帚在石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扫过去,绕开那片石板先扫了别处。然后蹲下来,把菂官那只旧碗里的清水倒掉,重新从井里打了一碗新的,放在石板正中间。碗底那个已经浅得快要磨平的“菂”字,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

藕官起得很早。她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盒底那行她摸过几百遍的小字。她把盒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石堆后面。

那截烧剩的木炭还插在土堆前面。藕官蹲下来,把木炭从土里拔出来,炭尾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木炭放在瓦片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龄官留在石缝里的那块碎瓦片,上面用簪子划着一个“菂”字。她把这片瓦和木炭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用手在土堆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两样东西都埋了进去。木炭和碎瓦,一个烧剩的,一个划出来的,都是留在石头上的字。

她又在菂官坟前的土堆上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桂花糖,不是胭脂,是一枝新鲜蔷薇。昨天龄官走的时候放在菂官铺位上的那枝已经蔫了,这枝是她今天早上刚从石堆旁边折的。石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丛野蔷薇,矮矮的,只有几枝,花很小,花瓣薄得透光。她把花放在土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文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戏本,是她自己订的。封面是旧戏单的背面,翻过来第一页是菂官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菂官殁。”第二页是龄官的名字,下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龄官自去,不知所往”。她把册子翻开,在菂官那页的空白处用淡墨加了一行字——“藕官每日以水代墨,书其名于井沿。”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下一层,压在龄官那支木簪子下面。木簪子上还有龄官手指磨出的光泽,簪尾那道旧划痕压着册子封面上菂官的名字。

这天下午,管事的送来新戏单。纸上写着本月排戏的曲目:《惊梦》《寻梦》《离魂》。没有《还魂》。藕官站在戏单前看了很久,《还魂》这两个字从这个月的戏单上消失了,和菂官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消失的方式一样——不是被删掉,是没被写上去。她转过头,对正在叠戏服的蕊官说了一句:“《还魂》不排了。”蕊官把戏服叠好放进戏箱,抬头看她。

“以后想唱的时候,在井边唱就行。”蕊官说。

藕官没有回答。她把柳梦梅的扇子放进道具箱最下面一层,压在杜丽娘头面底下。那把莲花扇搁在最上面——忠顺王府堂会用过的那把,扇面上还留着龄官最后一场《离魂》前用指尖弹过的半道灰印。她把扇子展开又合上,然后把道具箱的盖子轻轻关严。

傍晚的时候,藕官又去了一趟莲池边。她把胭脂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盒底那行小字在夕阳底下终于能看清了——不是她认出了字,是她已经不需要认了。她用指尖摸着那行字的笔画,然后对着莲池轻轻说了一句:“莲心苦。”

她不知道为什么菂官要攒桂花糖。桂花糖是甜的。莲子是苦的。菂官把甜的攒在盒子里,把苦的咽下去了。藕官把胭脂盒合上,放回怀里。盒盖上的莲花瓣已经被她的手指摸得越来越浅,但还在。

晚上吃过饭,藕官一个人坐在她第一次和菂官搭《惊梦》后并排坐过的那块石板上。蕊官从她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其中一碗递给藕官,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藕官接过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蕊官也喝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碗里那颗红枣夹起来放进藕官碗里。藕官低头看着那颗枣,用筷子把它夹成两半,一半拨回蕊官碗里。

她们没有再谈井沿上那些被风吹干的字,没有谈石堆后面埋下去的木炭和碎瓦片。蕊官只是把她缝好的那本戏单册子重新翻开,在菂官的名字旁边搁了一朵野花——不是之前养在豁口茶碗里的那朵,那朵已经沉到碗底、花瓣散开了。这朵是她今天新采的,从石堆旁边那丛野蔷薇上折下来的,花瓣小得只有指甲盖大,薄得透光。藕官低头看着那朵花,把胭脂盒重新放进怀里,然后把戏单册子合上,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照进窗格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层薄翳,光线暗了片刻又重新亮起来。藕官在铺位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叠旧戏单往里又推了半寸。蕊官在隔壁铺位上把杏花簪子拔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簪尾的旧银丝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把簪子推过枕头,搁到藕官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藕官睁开眼睛看见那只杏花簪子——蕊官戴了它很久,替菂官挡了很久的风。她没有去拿,只是把自己的手指穿过铺位之间的缝隙,轻轻搭在蕊官的手指上,像那两个人在莲池边伸出手指尖碰在一起的那次一样。

窗外莲池里漂着几瓣从豁口茶碗中散出去的野花瓣,顺着水流过了石桥。

第二天一早,藕官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她走到井边,把那只旧碗从井沿上拿起来——碗底那个“菂”字已经被井水泡得越来越浅,快要磨平了。她用指尖摸了一下那几道笔画,然后从井里打了一桶新水,把碗洗干净,倒扣在井沿上。碗底朝天,那个快要磨平的字对着刚刚亮起来的天空。

然后她走到蔷薇花架下。架上已经没有什么花了,只剩几片叶子和干枯的花梗。她在花架下的泥地里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簪子,是菂官留下那支木簪的断尾,在井边盘发髻时磕掉了一个角,被她捡起来一直收着。她用木簪的断角在泥里划了一个字。不是“菂”。是“莲”。

“菂”是莲子,“藕”是莲藕。她们是一根藤上生出来的。现在莲子落进泥里了,莲藕还在泥里长着。她把泥里的字用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木簪的断角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戏班。

身后蔷薇架下泥地里那个“莲”字被早晨的露水慢慢洇开,笔画散成一片不认得的墨痕。然后第一缕日光从蔷薇花架的枯枝之间漏下来,落在泥上。泥干了。字没有了。但莲子落在泥里,本来就不是为了留字。是为了长。

回到梨香院,她看见荳官正蹲在井边用筷子蘸水在石板上写字。写了一个草字头,歪歪扭扭的,第二笔横折钩太大了,第三笔那一点她用筷子尖在石板上顿了很久,力气太大,筷子尖断了一小截。断掉的竹屑落在石板的凹痕里,正好压在那一“点”的位置上。

荳官抬头看见她,把筷子举起来:“藕官姐,你上次教的‘菂’字,我写好了。”藕官蹲下来看,石板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菂”字,三点水写得像三条小波浪。“草字头”最后一竖太长了,把底下那个“的”字戳了半道印子。藕官从荳官手里接过筷子,在旁边石板上重新写了一个“菂”字。最后一竖没有戳到底——她把筷子往上提了提,在纸面上悬了一点点。荳官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比我的好看”。藕官把筷子还给她,说你再写。荳官又写了一个,这一遍模仿藕官的起笔,筷子往上提了一点点,最后一竖没有戳透纸。她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藕官姐认得出来是“菂”字了。藕官看着那个字——第三遍,“草字头”最后一竖没有戳穿石板,因为荳官的筷子往上提了一点点,就像藕官刚才教她的那样。

藕官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荳官误戳在最底下的点——很轻,但已经凹进石面了。她没有去描,只是在旁边又划了一道竖,和荳官断掉的竹屑并排。文官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薄册子——她刚把荳官断掉的那截竹屑夹进册子扉页,就在龄官留下的木簪子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石板上的碎竹屑拢起来倒进灶膛,然后把手擦干,继续去誊今天的戏单。

荳官把那只倒扣在井沿上的破碗翻过来,碗底那个快要磨平的“菂”字对着天。她往碗里倒了半碗水,把那截断掉的筷子尖插进水里,又把文官放在灶台上晾凉的那碗粥端到井沿上。石板上水写的第一遍“菂”字已经被风吹干了,只有被竹屑砸出来的那个小坑还在——荳官用指甲把它又抠深了一点,然后蹲在那里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新划的竖痕上,压了很久。

芳官从灶间窗口探出身子,把一碗晾好的粥搁在井沿上,碗底磕在石板那个小坑旁边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围裙把手擦了两把,又缩回去。

藕官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顺手握了一下蕊官放在井沿上的手。蕊官反扣过来,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文官正坐在灯下誊写今天的戏单,听见藕官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把旁边那盏灯往她常坐的方向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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