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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怡红院的地砖(第1页)

判词:撞破金笼天地阔,此身已在笼中居。

芳官第一次和干娘打架,是在进贾府的第三年。

那年她十四岁,个子抽高了一大截,袖子短了半寸,手腕露在外面,被冬天的风吹得通红。干娘克扣她的月钱——不是第一次了,每个月都要扣几文,理由五花八门:饭钱、房钱、洗衣钱、灯油钱。别人也扣,但芳官扣得最多,比别人多出一份“梳头钱”——干娘说她的辫子最难梳,每天多花半盏灯油。芳官不信这个邪,跑去问别的姐妹。藕官听后老实告诉她干娘就是看人下菜,你越软她越欺负你。芳官说我哪儿软了。藕官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补过一针,针脚歪歪扭扭,是芳官自己缝的。藕官说你倒是不软,可你太小了。芳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骨节还没长开,拳头只有藕官的三分之二大。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然后说了一句:拳头小也能打人。

第二天她就和干娘打了一架。

起因是干娘扣了钱还倒打一耙,说芳官偷了干娘的银簪子。芳官说我没偷。干娘说那怎么少了一根,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们唱戏的本来就是下九流,手脚不干净。芳官站在干娘面前,把袖子一卷,说唱戏的不是下九流——戏子在台上演的是帝王将相,下了台只低一等,不是下九流。她说这话的时候嘴皮子极脆,一个磕巴都没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戏台上的念白功夫搬到了干娘跟前。干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嘻嘻哈哈的小丫头能这么说话。她说那你是什么。芳官没有答,只是走过去把干娘枕头底下的梳头匣子抽出来翻开——里面插着那根“被偷了”的银簪子。她把簪子拔出来搁在梳妆台上,说你自己落下的。干娘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声小娼妇,伸手就来打她。芳官还手了。

戏班里没有人还过手。藕官没有——藕官受了委屈只会把嘴抿起来,把话吞进肚子里;龄官没有——龄官不还手不是怕,是觉得还手掉价,她会用更冷的方式把账记在骨头上慢慢熬;菂官更没有——菂官被骂了只会把眼睛垂下去,把胭脂盒攥在袖子里,一句话都不争。

但芳官还了。干娘打她一巴掌,她没躲,反手一巴掌拍在干娘肩膀上——够不到脸,但力气不小,干娘被拍得退了半步。干娘愣了一下,然后骂得更凶,抄起扫帚要来揍她。芳官没有跑,站在门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说你来,你打不死我我就打你。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和她在台上唱春香时一样稳。干娘举着扫帚的手悬在半空,被她的眼神慑住了——那眼神不像在吵嘴,像在拼命。干娘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摔,骂了句“你等着”就走了。芳官站在门口,朝着干娘的背影喊了一声:等着就等着。然后她把门关上,转过身蹲在地上,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全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太紧,打完以后突然泄下来,整个手臂都在发颤。她把发抖的手塞进膝盖窝里夹住,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去井边打了桶水,把脸埋进水里闷了好久,抬起头的时候水从下巴滴下来,她对着井水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我没哭。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是赢了之后那种憋不住的笑。

后来管事的来劝架,把干娘拉到一边说了两句,干娘骂骂咧咧地走了。管事的回头看了芳官一眼,说你这脾气小心哪天惹祸。芳官说我不惹祸,祸惹我我打回去。管事的摇摇头走开。芳官站在门口看着管事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打架的时候,她手边有一只空碗,是菂官以前用过的,碗底刻着一个“菂”字。她没有拿那只碗去砸干娘。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想到了这只碗,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拿这只碗砸任何人。因为这只碗是菂官留下的,菂官不打架。

那天晚上藕官给她端了碗粥,放在铺位旁边。她把碗搁下以后没有马上走,在铺位边站了片刻,然后把粥碗往芳官手里推了一寸。芳官说干嘛。藕官说没干嘛,你手背上的青紫得揉开,不揉明天肿得更高。芳官低头一看,手背上果然有一块青紫——不是干娘打的,是她还手的时候自己撞在门框上磕的。藕官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拇指蘸了点凉水,在那块青紫上慢慢揉。芳官嘶了一声,没缩手。藕官揉了一会儿,说骨头没事,皮肉伤。然后她放下芳官的手,端起空碗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芳官说了一句:“下次别一个人打。”芳官问她什么意思。藕官说打架的时候旁边得站个人,万一打输了有人拉你跑。芳官说那你怎么不帮我打。藕官回过头看她一眼,说我不打架,但我可以帮你拉人。然后她端着碗走了。芳官坐在铺位上,把手背上藕官揉过的地方又摸了一下——凉凉的,水还没干。

她把打架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打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和龄官一样——龄官在元妃面前说“不是本角戏”,在忠顺王府把《离魂》藏进《游园》里。她觉得自己在台下也能这样。但她不知道龄官说“不是本角戏”的时候发着烧,说完下台后咳血,身边只有菂官放的一碗水。她想的是龄官赢,却不知道龄官那根本不是赢——那只是在笼子里撞了一声响。不过芳官还小,她不懂得这些。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她打了回去,干娘没敢再打回来。这就算赢。

第二天,芳官被叫到宝玉跟前。她以为要挨罚。管事的领她去怡红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还手——总不能连少爷也打。但进了怡红院她发现气氛和想象的全然不同:宝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见她进来就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管事的弓着腰退下,芳官站在屋子中间,两只脚分开和肩膀齐宽,下巴微微往前顶——这是她打架的姿势。宝玉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个和打架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打赢了吗。”芳官愣了一下,说打赢了。宝玉笑了一声,说赢了就不用挨罚,不过下回别再打了,下回再打这屋里的猫都要跟你学坏了。芳官说那你管不管猫。宝玉说猫比你听话,猫不打人。芳官说猫也不被扣月钱。宝玉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她面前那碟没人动过的桂花糕推给她。芳官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凉了,但甜。她把桂花糕吃完,抬头发现宝玉已经继续看书了,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她在心里想:这个人真怪,明明是他叫我来的,又不跟我说话,还给我吃糕。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糕屑,自己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宝玉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打架别用右手,右手留着唱戏。”芳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打架用的是哪只手。宝玉翻了一页书,说你手背上那块青紫在右手。芳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有回答,走了。

那天晚上怡红院有夜宴。宝玉生日,请了戏班来唱堂会。芳官被安排唱《惊梦》里春香的段子,是配角,但她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龄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芳官在边上甩帕子翻白眼,把春香那股子不上台盘的快嘴劲儿演得入木三分。她唱到春香插嘴被杜丽娘瞪的那一段时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台下有丫鬟笑出了声。她听见了。下台的时候龄官从她旁边擦过,撂了一个字:“稳。”没有看她,但芳官知道龄官说的是她。她追上去拽住龄官的袖子,龄官回头看她。她压低声音说:“龄官姐,你上次在忠顺王府把《离魂》藏进《游园》里——我知道。”龄官微微顿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芳官说我都听到了,你在最后一句把音拖长了半拍。

夜宴散场以后戏班的人都回梨香院了,芳官被留下来——宝玉让人备了夜宵,留几个唱夜场的再坐一会儿。芳官当然是留下来的那个,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客气。她喝了酒,不是微醺——是真醉。她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原因是有人说不信她能喝三碗。芳官把三碗都喝了,一碗接一碗,喝完以后把空碗倒扣在桌上,仰着头笑。然后她把鞋踢掉了。

怡红院的地砖是青石砌的,冬天铺了炭火地龙,光脚踩上去不凉,反而有点温。她的脚底贴着打磨光滑的青石釉面,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座园子对自己不是冷冰冰的——地砖是暖的,酒是暖的,连宝玉刚才那句“赢了就不用挨罚”也是暖的。她站在正厅中间,觉得自己不像个戏子,像个被请来的客人。她在正厅里光着脚走了好几圈,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笑着对宝玉说这砖是热的。宝玉在旁边说你笑什么。芳官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赢了。

藕官和蕊官散宴后往回走,在怡红院门口等了她一程。蕊官朝门里看了一眼,回头轻声对藕官说她还在里头,光着脚踩地砖。藕官嗯了一声。蕊官说我们就在这儿等她吧,喝了酒不能吹风。藕官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叠好,递给蕊官说待会儿她出来披上。蕊官接过去,把褂子翻了一面——里面是干的,还带着藕官刚捂出来的体温。

芳官从怡红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把鞋捡回来——一只从门槛边,一只从条案底下,鞋带上沾着不知谁洒的酒。她懒得系,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回梨香院。脚底踩了一路灰,越来越凉,但她没有觉得凉,她还停在刚才那块地砖的温度上。藕官已经睡了,她的铺位上放着一碗醒酒茶——是龄官让荳官搁在那里的。荳官踮着脚把碗放稳,又踮着脚退了回来。龄官从头到尾没有提这件事。

芳官坐在铺位上把脚收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好,闭上眼睛。脚底终于凉了,但她的嘴角还翘着。她从被窝里翻出那个旧香囊,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两件事——赢了,还有龄官说了“稳”。打赢了干娘,被龄官认可了,喝了三碗酒,踩了暖地砖。这座园子不过如此。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间四面雕梁画栋的戏台叫贾府,而贾府本身就是一个用暖地砖砌成的笼子。笼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墙,是地砖铺得够暖,暖到你以为外面也一样暖。她还不知道干娘还没罢休,不知道赵姨娘正等着机会拿她出气,更不知道那个替她挡过干娘的人再过不久就会死——菂官死的时候她蹲在幕布后面,从被角下面摸出那方染血的手帕,连哭都不敢出声,咬着被角把嗓子压住。她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的嗓子会倒掉,会拿不动劈柴的斧子,会在雨里把桂花糖从门缝底下塞给隔着墙站的人,然后蹲下捡起那半块糖,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更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她会站在水月庵的佛堂里,对着菩萨把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那出《游园》从头唱完——不是唱给菩萨听,是唱给镜子里的自己听,因为那个在怡红院里光着脚踩地砖的女孩子已经在这世上没有别的听众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她只是光着脚从怡红院走回梨香院,脚底凉了,心里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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