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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养伤(第1页)

芳官趴在铺位上,整整三天没有下床。不是不想下,是藕官不让。藕官把她的鞋收走了,放在自己枕头底下。芳官说你把鞋还我,藕官说你下地干什么,芳官说我要去茅房,藕官就把鞋拿出来递给她,等她回来又把鞋收走。芳官说你这人比干娘还狠。藕官不理她。

第一天最难熬。伤口上的药膏干了以后会结一层硬壳,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芳官不敢翻身,只能趴在铺位上把脸侧向墙壁,数墙上的砖缝。砖缝一共有十三条半——最边上那条被门框挡了一半只能算半条。她数了好几遍,最后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头。

藕官坐在旁边,把她那件剪破的春香戏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戏服后背被剪刀裁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沾着干了的血渍,布纹里的血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深褐。藕官把戏服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比了比那道口子的长度,然后从针线盒里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是她自己一件旧褙子上拆下来的,洗过太多次,布面起了毛,颜色比春香的戏服浅了半度,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旧布剪成细长条,穿好针,开始沿着裂口一针一针往里绗。

蕊官端了粥进来放在芳官床头。粥是白粥,没放糖,但上面搁了几粒红枣,是藕官从自己的份例里省下来的。芳官闻到粥香,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伸手去端碗。她趴在床上喝粥的姿势很别扭——一只手撑着上半身,另一只手端碗,脖子仰着,喝一口漏半口。粥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枕头上,她伸手去擦,手背上还沾着刚才喝粥时洒出来的米汤。

蕊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在碗沿上搁了把调羹,又把那只豁口茶碗垫在碗底下,抬高了一截,然后将枕头往她下巴底下塞了塞,让她不用仰头就能凑到碗边。芳官于是重新趴回去,把脸埋在碗沿上,一勺一勺慢慢喝。她把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红枣都舔干净了,然后把碗推给蕊官,说再来一碗。蕊官看了看空碗,说没了,藕官的红枣全在这儿了。芳官转头看藕官,藕官正在低头绗戏服,针咬在嘴角,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不爱吃红枣。

第二天,文官来看她。文官站在芳官铺位旁边,先是低头看了看她背上缠着的布条有没有再渗血,然后把手里的簿子翻开到某一页。她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告诉芳官最近不用上台,春香的戏份暂时换给豆官去演。芳官哇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练了那么久的甩帕子。文官淡声说她甩得比你好。芳官又从枕头里抬起头瞪了文官一眼,文官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刀:她筷子甩得比帕子还好。

芳官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不理她了。文官在铺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簿子合上,走之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芳官枕头边——是豆官用筷子刻的一个小木偶,歪歪扭扭的,胳膊一长一短,脸上用墨画了两道弯弯的眉毛,和芳官生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芳官把木偶拿起来看了一眼,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赶紧把脸板回去,把木偶攥在手里。文官已经走到门口了,芳官对着文官的背喊了一声替我谢谢她。文官没有回头,抬手扬了扬簿子。

第三天,芳官开始觉得无聊。无聊比疼更难受。她把藕官放在枕头边的木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把文官留下的簿子翻了几页——她不识字,但认得上面有几个名字。龄官的名字写在“自去”旁边,菂官的名字写在一个圆圈旁边,藕官和蕊官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个破折号。芳官看着那一页发了很久的呆,把簿子合上放回原处,继续数墙缝。

藕官在旁边绗戏服。她绗得很慢,每一针都打得很紧。蕊官坐在旁边搓麻绳,两个人都不说话。芳官趴在铺位上,背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新痂,不再往外渗血。她把枕头底下翻出来看——那包掺了灰的茉莉粉还在,龄官留给她的枯蔷薇梗也在,那根旧木簪子被藕官捡回来擦干净,现在搁在枕头最里面。她把簪子拿出来,学着龄官画蔷的样子在床铺的木框上轻轻划了一道竖,但木框太硬,簪尾只划出一道极浅的灰印。她放弃了,把簪子放回枕头底下。

藕官把戏服绗好了。她把针别在线轴上,把戏服抖开看了看——后背的裂口被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补上了,针脚细密,一圈一圈,像在戏服上开了一朵不谢的花。藕官把戏服叠好放在芳官枕头边,说补好了,以后还能穿。芳官把戏服接过来摸了摸那块补丁,说比原来还结实。藕官说那是当然,我是谁。芳官说你是藕官。藕官没理她。芳官又说了一遍:你是藕官。这一遍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到了第四天,痂又长了一层,已经不再往外渗血。芳官手撑着床沿自己坐起来,把脚探到地上套进鞋里,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站直的那一瞬间背上的结痂绷了一下,她停在床边闭眼等着那股麻劲过去,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藕官正好从灶间端了碗粥出来,看见她站在门槛里面就站住了。芳官说你别扶我,我自己走。藕官把碗搁在井沿上,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芳官走出门槛。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在蔷薇花架上,把枯藤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石板上的字——那个“菂”字还在,凹痕里的茉莉粉早就被风吹干净了,只剩下刻进去的笔画。她用指尖顺着“草字头”描了一遍,描完又去描旁边龄官刻的“蔷”字,描到“蔷”最后一竖时停住了——她发现龄官的竖收笔是往上提的。她以前看龄官画蔷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龄官的“蔷”字是往上飞的。

蕊官从屋里把扫帚拿出来继续扫院子,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能走了”。芳官说能走了。蕊官说走两步看看。芳官就在井沿到蔷薇架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步子不快,但踩得很稳。藕官站在井边看她走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双她收了四天的鞋,放在井沿上,说鞋还你。芳官接过鞋套在脚上蹬了两下——鞋帮还是合脚的,脚底还是那副踩了暖地砖又踩了凉石板的老茧。她把左脚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薄了,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小片踩平了的纹路,是以前每次上台前等场时用脚后跟反复磕台板磨出来的。她把鞋重新套上,站起来对着井水看了一眼自己——瘦了,颧骨比挨打前高了一点,嘴唇上的痂还没掉。她对着井水咧了咧嘴。还是那个缺了半颗牙的笑。然后她直起腰,两手扶着井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院子那头喊了一声:“藕官——粥凉了!”

藕官坐在蔷薇花架下把针线盒搁在膝盖上,远远地应了一声:“凉了自己热。”芳官说走不动。藕官说你刚才来回走了两趟,怎么现在走不动了。芳官说刚才走的时候你不叫我热粥,现在走累了。藕官没再回答,但井沿上那碗粥旁边多了一小碟新切的桂花糕。

芳官把戏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后背那块补丁。藕官绗的针脚在光底下排成一道极细的弧线,和菂官咳血留在戏服袖口上的那圈淡褐色痕迹方向相反——一个往外扩,一个往里收。她把戏服重新叠好,走到灶间对藕官说这件戏服以后不穿了。藕官说补都补了。芳官说补好了就不穿了,放在箱子里存着。藕官看了她一眼,说行,存着就存着。蕊官在旁边把扫帚搁到墙角,说存着好,省得下次再剪。

那天傍晚芳官一个人在蔷薇花架下坐了很久。龄官走了这么久,花架下的泥地里那些“蔷”字已经彻底被雨水冲散了,但她蹲下来用手摸还能摸到簪子划过的沟痕——那些沟痕被泥填了大半,但顺着“草字头”起笔的方向用手指划过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凹线。她把那根旧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试着在泥里也划了一道竖,手刚一动,背上的新痂就绷住了。她停了片刻把簪子插回头上,对那朵还没消失的“藕”字说了声那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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