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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还魂(第1页)

忠顺王府的堂会之后,戏班歇了两天。

不是管事的体恤,是府里又出了事——贾珍被参了。消息传到梨香院的时候,文官正在誊抄这个月的戏单。管事的匆匆进来,把一叠银票往抽屉里一塞,对文官说这个月的月钱先欠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文官把戏单翻到背面,在“忠顺府堂会”下面写:月钱欠。然后把笔搁下,继续誊戏单。这三个字她写得很轻,笔画却压得比前面几行都深。

戏班里没有人提月钱的事。芳官照常骂干娘,文官照常誊写戏单,只有龄官,龄官不照常。

龄官从堂会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回来的当天晚上,她把戏服从包袱里翻出来,在灯下展开。戏服是《游园》里穿的,袖口有一小块褪色——那是当年省亲那天蹭的。元妃让她再唱一出,她说不是本角戏,请唱《离魂》。那天她在发烧。那天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那天她把《游园》的戏服脱下来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后台门框上一块翘起来的木刺,蹭出了一小道白印。她后来没有再穿过这件戏服,但也没有扔,只是压在戏箱最底层。

她把戏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簪子,是一张戏单。省亲那天的戏单,上面写着“杜丽娘——龄官”,背面有文官的字:“龄官发烧,请唱《离魂》。元妃赏。”她把这张戏单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蔷薇花架下。蔷薇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架上只剩几片叶子和几朵开败的花。她在花架下蹲下来,看着泥地里那些被雨水冲了又写、写了又冲的笔画痕迹——她在这里画了五年的“蔷”字,每一个都被水冲散了,每一个她都重新写过。她用簪子在泥里又写了一个“蔷”字。最后一竖没有拉长,她把簪子往上提了半寸,让那一竖悬在泥面上。然后她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离开了蔷薇花架。

龄官是当天夜里走的。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她背上那个小包袱,从梨香院后门走出去。走之前她在菂官的空铺位上停了片刻,把那张省亲的戏单放在枕头上。戏单旁边搁着一枝新鲜蔷薇,是今天早上从花架上折的,刺还没剪,断口还在往外渗汁。然后她走到石堆后面,在石头缝里插了一枝枯蔷薇——不是今天折的,是她昨天从花架下捡的,花瓣已经干了,但花茎还在。她把花插进石缝的时候,用手指在湿泥上按了一下,石缝底部留了一个很浅的指印。

藕官在井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洗戏服。不是《游园》那件——那件已经叠好放在枕头上了。是《离魂》那件。她把袖口的胭脂印搓得发白,手指因为泡水太久起了白皱。

“你要走了。”藕官在她旁边蹲下来。不是问句。

龄官把戏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滴在井沿上。“苏州来的船,”她把戏服抖开晾在井栏上,“我在苏州上的船。现在该下船了。”

藕官没有劝。她知道龄官的性子——当年元妃让她再唱一出,她敢抗旨唱《离魂》。管事的骂了多少回,她照样在蔷薇花架下画蔷。她想走,没有人能留。藕官把井边那只倒扣的破碗翻过来,碗底那个“菂”字还在,虽然笔画浅了,但还能摸到刻痕。她在碗里倒了半碗水,放在龄官手边。

“走了以后,”藕官说,“还唱吗。”

“唱。”龄官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端起那半碗水喝了一口,“唱《离魂》,唱《寻梦》。”她没有说《游园》。藕官点了头。她知道龄官为什么不唱《游园》——《游园》是省亲那天唱的,是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那天唱的。龄官这辈子都不会再唱《游园》。

龄官看着井里的水光,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头对藕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井水听。

“那天我发烧,她在我铺位上放了一碗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龄官看着井水,“我才知道原来有人会把一碗水倒好放凉,专门等我下台。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谢。”

藕官没有马上接话。她把井边那只破碗又翻过来,碗底朝天。那个“菂”字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笔画边缘被井水泡出了细密的毛边,但还在。她看着那个字,对龄官说:“她知道。”

龄官没有再说话。她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站起来,把那枝新鲜蔷薇放在井沿上,花茎上的刺还青着,水珠从断口慢慢渗进花萼。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只在拐过月亮门之前停了一瞬,抬手碰了碰门框上被蔷薇藤磨出来的那道槽。藕官也没有站起来送她。

芳官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龄官的铺位空了,枕头上的省亲戏单被风吹到地上。她把戏单捡起来,看见背面文官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戏单折好放在藕官枕头旁边。枕头上的新鲜蔷薇已经蔫了,花茎上的刺缩了水,断口的汁液凝成一滴暗褐色的珠子。芳官把那枝蔷薇拿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蔷薇花架下,把花插回泥地里。花插不稳,她从井边捡了块碎瓦片抵住花茎根部,然后蹲在那里把瓦片周围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开,像在清理一块看不见的碑。她又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那个旧香囊——龄官临走前托她转交的,里面只装着一小截干透的蔷薇梗,已经没香气了。芳官把它收进袖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文官坐在灯下,把龄官那份戏单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龄官发烧那天元妃赏的记录,纸边卷了,墨迹也淡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龄官自去,不知所往。”然后她把笔放下,把这张戏单和菂官最后一场《还魂》的戏单并排夹进戏本折角的位置。菂官的折角在《离魂》里杜丽娘断气那一折,龄官的折角也在《离魂》——是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的那一句。两页折角之间隔了整出《牡丹亭》,但戏本合上之后,折角首尾相扣。

藕官从枕头旁边捡起那张省亲戏单,翻到背面,看见文官的字:“龄官发烧,请唱《离魂》。元妃赏。”她把这张戏单夹进自己的戏本折角——不是《离魂》,是《惊梦》。《惊梦》是柳梦梅和杜丽娘梦里相会的那一出。她想:龄官这辈子都在唱醒着的戏,她该把这张戏单放在梦里。

后来戏班排《离魂》,藕官演柳梦梅,蕊官演杜丽娘。排到杜丽娘临终那一折,藕官忽然停了。蕊官问她怎么了。她说这出戏被一个不在的人从头到尾看住了——柳梦梅还魂时推开的不是戏台的门,是龄官留下来的那扇空铺。她说完继续排练,没有再停。蕊官站在台上等她接词,等了比平时多一息。这一息里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杜丽娘临终的呼吸——蕊官把呼吸压得极慢,像井沿上那两枝被风吹得缓缓晃动的蔷薇。然后藕官接上了柳梦梅的词。

又过了几天,荳官从角落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根旧筷子,筷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龄”字。是龄官走之前用簪尖刻的,刻完之后把筷子放在菂官的空碗旁边。荳官问为什么只有一根。文官从她手里把筷子拿过来,和自己抽屉里那双豆官搭戏台的旧筷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轻轻拉了一下抽屉,留了一道缝。

龄官走后第七天,藕官在石堆后面发现了那枝枯蔷薇——不是菂官坟前那枝。这枝插在石头缝里,根部用一小撮湿泥固定过,泥已干了,但还粘在石缝边缘。龄官来过。她没有进院子,只是在石堆后面站了一会儿,把蔷薇插进石头缝里,对着菂官的土堆说了一句什么。藕官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她在蔷薇根部发现一样东西——那块碎瓦片上,用划痕写了一个极浅的“菂”字。她认出那两笔微微内收的弧度——龄官写“草字头”永远最后一竖最短,和她在蔷薇花架下画蔷时一样。

藕官把枯蔷薇拔出来,带回井边,和芳官插在泥地里的那枝插在一起。干的和新鲜的并排立在井沿上,花茎的影子落在碗底原来刻“菂”字的位置。蕊官从窗台上把那只豁口茶碗端起来,换上一碗清水,又拣了一枝不知谁插在井栏上也快晾干的小野花浸进去,搁在蔷薇并排的井沿边上。她放完茶碗,在藕官身边坐下,把针线盒搁在膝上,开始缝第十二道补丁。藕官把胭脂盒从怀里摸出来打开,里面已经空了,但盒底那行小字还能摸到——她已经不需要看,指腹认得每一道笔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龄官走的时候没有戴簪子——那根木簪子留在铺位上了。现在簪子在文官那里,文官用它压着龄官最后一张戏单。藕官有一次翻文官的抽屉找印泥,看见木簪子压在纸面上,簪尾那道旧划痕还和新刻的一样,没有磨平。

“我想再唱一次《还魂》。”藕官说。

蕊官问为什么。

“她生前最会唱这出,”藕官把胭脂盒合上,放回怀里,“我在台上唱一次,就当是跟她说话。”

蕊官没有说话。她把针线盒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走进后台,从竹篮里取出杜丽娘的头面。那颗缺了银雀的扣眼上别着白珠子——三颗白珠子并排,灯光照上去,白珠子的光泽柔得像窗台上那朵被养在茶碗里的小野花。她把头面端端正正搁在台沿上,然后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颗白珠子,把缀珠的线头往背面掖了掖。

藕官把头面戴上去,系好带子。头面有些重,但贴在额头上很凉,和每次上台前一样。她走到戏台中央,蕊官已经站在对面。

没有锣鼓,没有笛子——宝官的笛子还搁在乐师席上,豆官还蹲在角落里折纸人。只有文官在灯下翻纸,把今晚最后一张戏单压进抽屉,用龄官那支木簪镇住纸边。她抬头看了台上片刻,把刚磨好墨的笔搁下,走到鼓架前拿起鼓槌,在鼓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藕官张开嘴。

“姐姐。”

她叫的不是杜丽娘。不是蕊官。不是任何在台上的人。是菂官。是龄官。是所有在这座园子里唱过《还魂》的人。她叫完这一声,嗓子没有抖,眼泪也没有掉——她自己都意外。然后她继续念词,和蕊官走完了整出《还魂》。

杜丽娘还魂的那一刻,藕官把莲花扇展开——忠顺王府堂会用过的那把。扇面上的蜻蜓正对蕊官的眉心,蕊官的眼睫往上抬了半寸,和那天在王府台上一样。但她这次没有立刻接词,而是多停了一息——这一息是给龄官的。龄官在《离魂》里唱杜丽娘临终的时候也是多停了一息,那一息台下没有人听出来,但藕官听出来了,文官听出来了。

戏散。藕官把柳梦梅的扇子放在戏台中央,和蕊官一起把杜丽娘的头面端回竹篮里。两个人没有走回后台,而是在井边坐下来。藕官把脚套进那双放在井沿上的左脚鞋里蹬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井沿上那两枝蔷薇一干一湿并排插在泥里,旁边那朵被蕊官养在茶碗里的野花已经沉到碗底,花瓣彻底散开,却没有漂远。

蕊官从她手里拿回胭脂盒,把菂官那只旧碗重新盛满清水,放在井沿上两枝蔷薇中间。碗底那个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的“菂”字正好被月光照亮,笔画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纸灰和井水的碱痕,在月光下反出极淡的银光。

藕官在碗前蹲了片刻,用指尖蘸水在井沿石板上划了两个字——“菂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台,鞋尖被井沿上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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