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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戏单(第1页)

菂官死后一个月,贾府管事的换了新戏单。

新戏单是黄纸写的,字迹工整,十二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龄官、芳官、藕官、蕊官、文官、宝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荳官。最后一行空着,用淡墨画了一道横线——原来写“菂官”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管事的把新戏单贴在后台墙上,贴完用巴掌拍了两下,转身走了。藕官站在戏单前,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芳官从她背后经过,扫了一眼戏单,脚步顿了一下,嘴里含糊地骂了半句什么话,然后继续走。骂的是什么,没有人听清。但藕官听见了——芳官每次骂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压得比平时低,像把一块石头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文官是唯一没有看新戏单的人。她已经把旧戏单收好了——那天她趁众人不在,把贴了半年的旧戏单从墙上揭下来。纸顺着边沿撕了一道小口,她用米浆从背面补好,晾干,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她没有夹进戏本里,而是放进抽屉最底下一层,用其他旧戏单压住,面上还搁了一盒戏班里记账用的朱砂印泥。

新戏单贴出来的那天傍晚,藕官去找文官。

“旧的那张呢。”

文官正在翻戏本,手指压着纸页,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一层里翻出叠好的旧戏单搁在桌面上。藕官把旧戏单打开——纸已经旧了,折痕很深,边沿泛黄。她看见最后一行那个名字,墨迹比别的名字淡,因为写字的人蘸墨不够,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已经快干了。现在纸面只有那道字槽还清晰可辨:横、竖、横折、横、横、竖、点、横折钩、点——“菂”。笔画凹进纸面,墨褪了,但槽还在,指尖摸上去有一道细棱。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字槽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旧戏单折好,放回文官手里。文官接过去,重新压回抽屉最底层,上面还是压着其他旧戏单,最上面搁着印泥盒。

又过了几天,管事的发现戏班少了一个人。不是少了菂官——菂官不算少了,因为她已经被换掉了。管事发现少了人是看花名册的时候,数到第十三个名字忽然停了。他叫来粗使婆子问:“那个姓什么的,原来唱小旦那个——死了?”婆子说死了。管事的哦了一声,在花名册上找到菂官的名字,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殁”字。然后把册子合上,走了。

那个“殁”字笔画很草,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把小扫帚,把菂官从活人的账本上扫进了灶台。藕官恰好抱着一叠戏服从厢房出来,看见管事的写了那个字。她看着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端着他那只描金盖碗慢悠悠地踱进游廊。藕官看到那册花名册从他腋下滑出了一角,想上前去叫住他,喉咙却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在册子上写“殁”字的人说:你少写了一个人。管事的已经走远了,游廊拐角处只剩一股青砖被太阳晒热的气味。

这天,戏班来了一个新面孔——不是蕊官。蕊官已经不是新来的了。新来的这个人年纪和藕官差不多,叫蓉官,是临时顶缺的,分派去道具间打下手,偶尔也能演个龙套丫头。她在道具间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忽然拉着藕官问:“你们班那个叫菂官的长什么样?”藕官一愣。蓉官说昨天清点戏服时发现那件粉色杜丽娘装在箱底,袖口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渍,她用皂角搓了半天都没搓掉。有人告诉她是菂官的戏服。藕官没说话,把戏服从她手里抽过来,放进自己箱子里。“这件以后不用了。”蓉官想问为什么,但她看见藕官叠戏服的速度忽然慢了,手指在袖口那一小块暗褐色的渍上多停了两息,然后把袖子翻过来压在里面,再叠下一件。蓉官没有再问,只是把皂角搁在旁边凳子上,带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两天,新戏排《惊梦》。蕊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蓉官站在台侧等她的龙套丫鬟上场。排练到柳梦梅叫杜丽娘“姐姐”的时候,藕官叫出来声没抖。她站在台上,看着蕊官的脸,叫了那声“姐姐”。台下没有人听出任何异样。只有文官在台侧翻戏单的手停了一瞬——她发现藕官这次叫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蕊官,也没有越过蕊官看后面。她看着蕊官的脸,第一次用看一个人的方式看了对手。

那天晚上藕官一个人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她手里攥着那只空碗底——那碗被收进高柜子之后她又取了回来,搁在自己床头。她低头看着空碗底那个“菂”字刻痕,发现刻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钝了一点。不是磕的,是用手指反复摸钝的。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蕊官。她辨认不出来,越看越不知道那究竟是碗底的刻痕,还是自己指腹上被碗沿磨出的那层茧。

她站到很晚才进屋。铺位上,枕头被重新拍松过——蕊官趁她不在的时候替她拍的。枕头旁边放着一碗清水,碗是那只破碗,水是新换的,还凉着。她把碗端起来,看见水底下浮着几粒细小的桂花渣——不是桂花糖,是真的桂花,是蕊官从院子后面的桂花树底下捡的,洗干净了泡在水里。藕官把碗放在嘴边,没喝,只是闻了一下。水没有桂花的香味,只有井水本身的凉意。但她看见了碗底那个“菂”字被几粒桂花渣覆住了一半,只有草字头还露在光影边缘。

又过了一些日子,藕官一个人在后台角落的戏箱后面蹲下来,把菂官那件旧杜丽娘戏服从箱底翻出来。那次排新戏她把胭脂盒忘在了铺位上,折回去拿的时候忽然撞见蓉官在灶间对另一个粗使丫头嘀咕:“那件粉戏服上的渍我洗不掉,藕官姐要我收进她的箱子。”藕官没有进去斥责,只是背贴着灶间外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等里面不再提了才走。她在靠墙的戏箱后面把那件戏服叠好,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菂官当日在井边盘过发髻的木簪子、那方染血的帕子——帕子还在芳官那里——都不见了。只有这件戏服还在。

她把脸埋进戏服里。戏服上还有皂角的味道,蓉官用它搓过菂官咳血留下的那块渍。她把戏服叠好,连同那只胭脂盒,一同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过了几天,藕官又去石堆后面烧纸。这次她没有带铜盆,只带了一个火折子,和一张纸——不是白纸,是她从文官那叠旧戏单里抽出的一张废稿,背面空白。文官当时从抽屉缝里看见稿边露出一角,没有戳破,只是别过脸去把印泥盒挪了个方向。藕官在纸上用烧剩的木炭写了一个字——“菂”。她不认字,这个是文官教她的。她摹了很多遍,摹得最好的一笔是草字头最后那一竖,因为那笔竖和藕官的“藕”字起笔一样。

她把纸放在瓦片上,用火折子点着。火苗很小,她用手护着,怕被风吹灭。纸烧得很快,炭写的那个字比纸先燃——那个“菂”字在纸上黑了一瞬,然后卷起来,变成灰,被火托着往上飘。她看着那个字消失,没有哭。

又到初七,藕官照例在石堆后面烧纸。这次她把最后一方菂官用过的帕子角都带上了——芳官在遣散令刚下来的那天夜里悄悄塞回她枕头底下的,帕子上那个“藕”字还剩半边草字头。她把帕子角搁在瓦片上。火快灭了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井那边的槐树底下有一个人影,不高,站在树影里。是蕊官。蕊官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藕官没有叫她,也没有赶她,只是把最后一张写了字的纸放上瓦片,让火烧完。她蹲在那里直到最后一星火灭了,站起来的时候,蕊官还在树底下站着。藕官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没有说话。藕官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在进后台的门之前,听见蕊官从树底下走出来,踩断了一根枯枝。

隔天下午,藕官在井边洗碗,发现那只倒扣的碗被人翻过来了——碗底朝上,扣在井沿上。她回头看,蕊官在廊下扫地,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正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纸屑。藕官没有去认她。她只是把那只碗翻回去,重新倒扣好。

晚上,藕官在院子里碰见蕊官一个人坐在井沿上绣东西。她走过去,发现蕊官手里拿的不是布料,是一叠用过的戏单封皮。她用针线把几页戏单缝在一起,做成一个很薄的册子,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打得很紧。藕官问这是什么。蕊官说包东西用的。藕官没再问,但她知道那包的是什么——菂官那件旧戏服,现在正叠在自己枕头底下。

蕊官缝完最后一道边,咬断线,把针别在袖口,然后把那本用戏单缝的薄册子递给藕官。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拿去,你的东西该收了”,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在游廊尽头的灯影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藕官把册子握在手里,封皮上那道被米浆补过的裂缝正贴着掌心。她低头看见封皮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文官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菂官殁。”蕊官缝的时候没有用布盖掉这行字,线脚绕开它走了两圈。

菂官走后第四十九天。

藕官把胭脂盒翻出来,打开看那半块桂花糖。糖已经完全硬了,再也掰不动了。她把胭脂盒放在石堆旁边,对着土堆说了一句:“今天是七七。”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再烧纸,只是把那根烧剩的木炭插在土堆前面。从此以后,藕官不再蹲在石堆后面烧纸了。

几天后藕官把它埋进菂官坟前的土里,和那根烧剩的木炭并排。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土里一小截木炭和一块麻袋布头。芳官去井边打水时不小心踩到这里,低头一看是那块布头,她认出那个碎片——是她亲手塞进婆子麻袋里的。她没有拔,也没有踩实,只是绕开那只空碗的位置,到井边提水去了。

藕官不再去井边坐很久,不再在饭桌上发愣,不再唱错词。她把柳梦梅叫的那声“姐姐”叫得稳稳当当,眼睛看着蕊官的脸,不再越过她看任何人。她每天还唱那出《还魂》,杜丽娘在戏里活过来,她在戏外继续往下活。

只是偶尔——很偶尔——她会在下台以后去井边站一站,把那只倒扣的破碗翻过来看一眼,看碗底那个刻进去的“菂”字还在不在。字还在。被水泡久了,有些笔画已经浅了,但还在。

那天晚上藕官做了一个梦。梦见菂官在后台井边盘发髻,用的不是杏花簪子,而是她自己削的那根木簪。菂官把木簪插在发髻里,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这个颜色衬你。”藕官醒过来,枕头是湿的。她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盒底那行很淡的小字就是菂官临死前说的第二句话,她到现在也没告诉任何人。胭脂盒贴着掌心,莲花印还在。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天晚上蕊官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朵野花——花早就枯了,但蕊官把它放在一只豁口茶碗里养着,搁在窗台上菂官那截烧剩的蜡烛旁边。这朵花蕊官每天换水。藕官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把那只豁口茶碗里的水换了新的,然后放在菂官的旧烛台旁边,对着烛台说了一句:“七七过了。”

文官在门口路过,听见藕官对烛台说话,退了一步靠在门外墙边,没有进去。她把蘸了朱砂的笔搁在砚台上,把今天要换的新戏单背面朝上,压在印泥盒底下,封面上那行她刚写完的小字墨还没干——“某年某月某日,菂官七七。”她添了“七七”两个字,墨和两个月前写“菂官殁”是同一方砚台里磨的,笔尖的墨已经比那时淡了一些。她把册子合上时,蕊官缝过的那几页戏单在灯光下轻轻拱起一道缝,线脚完好。

窗外,月光照着那片石堆,土里埋着胭脂盒和那截木炭。风从井边吹过来,把地上最后一片纸灰卷起来,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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