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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声（第1页）

莲池边的对话之后，藕官和蕊官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少了那半步的距离。以前蕊官坐在池边的时候会隔一块石头，现在不隔了。以前藕官递碗的时候手指会悬在碗沿上，等蕊官接过去才松开，现在她把碗直接塞进蕊官手里，碗底还沾着井水的凉意。

没有人说破这件事。戏班的日子照常过——早起练功，上午排戏，下午应付管事，晚上在井边洗碗。但有人在吃饭的时候发现藕官给蕊官夹了一筷子菜，不是以前那种隔着半张桌子推过去的，是直接从自己碗里夹起来放进蕊官碗里。蕊官没有抬头，只是把菜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咬过的豆腐夹给藕官。芳官看见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豆官在桌子底下用两根筷子演《拜堂》，嘴里轻轻念“呛呛呛”。藕官把她的筷子按住了。豆官说“好好好不演了”，然后继续扒饭，眼睛弯成两道缝。

文官也看见了。她没看饭桌，她看的是窗外——管事的刚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黄的，盖着红戳。文官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后台去了。龄官跟在她后面出去，筷子搁在碗口，筷子头朝着蔷薇花架的方向。

管事的带来的不是遣散令。是借钱的消息。

宫里又来太监了。这次不是来传旨，是来借银子——五千两。贾珍不在，贾蓉出面接待，太监把借条压在茶碗底下，说“这是宫里的意思”。贾蓉把借条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字，但他还是点了头。太监走的时候顺手从戏班路过，看了一眼正在排戏的十二官，说了一句——“这班子不错，改天请到宫里唱。”

没有人高兴。文官站在台侧，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四圈。太监上次说“改天请到宫里唱”是在三年前，说完三个月后元妃省亲，贾府花三万两银子买了她们。现在太监又说了这句话，但贾府已经拿不出三万两了——上周管事的刚把戏班的夏衣钱砍了一半，理由是“府里周转不开”。文官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把戏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当心。

这天晚上藕官值夜。她一个人坐在戏台边上，把明天要用的道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柳梦梅的扇子、杜丽娘的帕子、春香的茶碗。茶碗是新的，旧的那只被芳官拿去腌咸菜了。藕官把新茶碗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碗底没有字。她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没有桂花糖了，但她还是每天打开。盒底那行小字在灯下看不清楚，她没有凑近去读，只是用手指摸了一下，然后合上。

蕊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藕官手边。水是温的，不烫嘴。藕官端起碗喝了一口，蕊官就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明天要戴的杜丽娘头面从布袋里倒出来，借着灯光挑珠子——有一颗珠子掉了，她用针线重新缀上去，打了两个结，咬断线。

“宫里那个太监，”蕊官低着头缀珠子，“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藕官说，“省亲之前。”

“省亲之后呢。”

藕官没有回答。省亲之后龄官发烧唱《离魂》，贾蔷在台下不敢开口，菂官还在。现在菂官不在了，龄官的嗓子没有好过，贾蔷好久没有来过后台。她拿起扇子继续擦，扇骨上有一道旧划痕，是菂官当年不小心用指甲抠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把扇子放回道具箱。

“文官姐最近翻戏单翻得很勤。”蕊官把缀好的头面举起来，珠子在灯下反光，“她从前的戏单压在抽屉最底下一层，面上还搁着印泥。现在每天都拿出来翻，翻完又压回去。”

“她翻的不是戏单。”藕官把道具箱的盖子合上，“是太监来的次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起了风，把井边的柳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蕊官把头面收进布袋，站起来拍拍膝盖，把水碗往藕官手边推了半寸。藕官端起碗把水喝完，把空碗搁在台阶上。碗底没有字，是新的。

“以前的碗，”藕官看着那只空碗，“有字的。”

“什么字。”

“‘菂’。”藕官说，“文官刻的。每个碗底都有名字。刚来那年刻的。”

蕊官把那只新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碗底什么都没有，瓷是白的，烧得光滑，没有一个笔画。她把碗放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她用簪子在碗底划了一道竖。不是“菂”，只是一道竖，歪歪扭扭的。藕官接过簪子，在旁边划了第二道竖。两道竖并排，不连笔，不是字，只是在同一个碗底。蕊官没有再刻什么，只是把那只碗重新倒扣在台阶上——从此以后这只碗有了她们的刻痕。

两天后，宫里又来了太监。这次不是借钱，是借东西——要借贾府戏班子去忠顺王府唱堂会。管事的来找文官吩咐排几出体面的戏，还得是喜庆的。他在戏单上点了《还魂》和《游园》，说“忠顺王喜欢这两出”。

文官把戏单翻到背面，看见自己上次写的“当心”两个字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忠顺府，堂会。然后她把戏单翻回来，去通知排戏。

藕官听到“《还魂》”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擦柳梦梅的扇子。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蕊官在旁边缀杜丽娘头面上最后一颗珠子——上次那颗缀好了，这次是另一颗。她把珠子缀完，咬断线，把头面递给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