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晚有人要带姐弟两人走时,魏招娣也就立刻知道,她爹应该回不来了。她想也不想地拉着弟弟逃窜,她漫无目的地在黝黑的街上跑,好像哪里都没有光,哪里都是黑的。
“阿姐,阿姐我跑不动。。。”也就是突然间,魏家小儿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麻木地看着箭矢插到腿上,也接而痉挛般地发不出除“额”以外的一切声音。也就是突然间,他哭了,泪如黄豆。他哭得悄无声息,边哭边留恋地盯着阿姐。他扭头,看见远方火光粼粼,可惜,尽是追击的灯火。
“阿姐”他忍住痛,呜咽道:“阿姐,我舍不得你。”
“废话,谁又能舍得谁?”魏招娣道。
“不是废话,不是。”他摇头反驳,说:“我就是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啊啊啊啊,我不想啊,我还没活够,我不该啊。”话已至此,魏长棋却忽地转了话题问道:“阿姐,你打算一辈子都叫魏招娣吗?”
“哎呀,现在你说这干什么?”魏招娣不耐烦道,便扭头要拽着他跑:“你怎么那么。。。。。。”
“阿姐以后叫思棋吧。”魏长棋道:“多好听,琴棋书画,唯独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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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天寒地冻,簌的,雪落如雨,泪撒赛雪。魏思棋停住脚,看着小弟,气问道:“你是认为我带不走你!可笑吗?!我告诉你魏长棋,我背,也要背走你!”
“可是,阿姐,你哭了。”魏长棋抹了抹思棋眼上的泪说:“你昨天没吃上饭,你哪有力气啊,老魏也太坏了,都死了还计算你。。。阿姐,你。。。唔!”一句未完,突然从远处射出一支箭,穿心而过。
魏长棋死了,卒时不过七岁。
那射箭的是个公子,孟家的二公子,搭着箭,随随便便地瞄准,再射出后,轻笑着与左右说:“我早就说过,这才能显出技术,你们还质疑我?”便把弓一扔,自在地潇洒地走开了。
魏思棋带不走小弟的尸骨,她不知道尸体竟然比人要重这么多,她只能带走仇恨,她于是逃开了,逃得多快啊,像丧家之犬一般。
魏思棋顶着雪跑,后面追她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她绝不停歇,只是蒙头跑。于是大雪扬面,她迷迷糊糊间看见雪中飞红,大抵是梅花。她越跑越累,越来越想哭,她索性边哭边跑,让雪落在眼睑上融化成泪。她放声大哭,好像这样就能冲刷所有感情。可是有些感情是不会被洗下的,当它无以疏解,最后郁结于心时,一念就是一辈子。
跑了半夜,一直跑到山里,一直跑到力竭,魏思棋跪倒在雪里,趴在地上,侧耳倾听。她昏倒时,就已经天色偏亮,只见点点日出映云边,大地片片是飞霜。魏思棋淹没在雪里,好像溺死了一般。等到天色大亮时,云城里,有的是人家乐呵呵地看雪,笑道:“丰年好大雪。”可是如此大雪,落得的却是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
等到魏思棋再醒来时,她就是被一个孩子摇醒的。那是个衣着褴褛的女娃,眼底纯粹,眸色清亮,脸冻得发紫。魏思棋想呵,哎呀,果然,这坊间传说的扫把星还真是名不虚传。魏思棋啊魏思棋,你多可笑,明明叫招娣,你可曾招来了?你说说哪有比你魏思棋更可笑的。可是,这又算什么,故意的吗?!专门提醒我长棋不在了!
“咳咳,姐姐,你怎么躺在这啊?不冷吗?”小姑娘问道,多像啊,魏长棋不是也说过吗。他问过你魏思棋跪祠堂冷不冷,他还专门替你找来暖炉呀。
魏思棋把自己埋在雪里,想:“她再学长棋,我就动手。”她于是静静地听,可是突然笑了,她忽而唾弃自己,想:“下贱东西,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小姑娘是小姑娘,长棋是长棋,是你自己不放过而已。哪能强行把这看成那,真是令人下作的恶心。”
唉,还是思棋看得开啊,知道什么东西都不是找个平替的什物就可以消解的,多简单的事,难不成还想既要又要?那和当婊子立牌坊有什么区别,可是现在的人啊,好多都眼瞎,假装深情地纳妾,多可笑啊。以为只要相像那就是说自己清清白白,只爱一人,是高洁的主。可是,背叛的深情未必见得是深情呐。
“姐姐,你这样还好吗?”那小姑娘轻轻地问“你是不是也被家里大人赶出来了?没有居所啊。”
是啊,被小弟赶出来了,再也见不到了。魏思棋想,她于是安静地躺在雪里,只有小姑娘跪在雪里,像长棋一样轻轻地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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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顾雁说完以后便起身走开,独留我一人慢慢回味。再等进来时,他笑了笑,端着药,道:“唉呦,人还是会意气用事的,一想到那韩苑姑娘与我笔下的人儿如此相似,我就极其打抱不平。”
我有些嗔怪地望了他一眼,道:“你既然知道难过,又何苦去编这样一个故事?好好的叫她平安顺遂不就可以?又不必追求功名利禄,更不必贪图富贵荣华,只好好地过日子就很难吗?”
云顾雁听见后大笑一阵,道:“可是,我这写的不正是从古至今都司空见惯的事?难不成我们生活习惯的了,被人拿上台面一讲,就知道羞耻?那还是多讲一讲才好了。”接而就才严肃些,道:“我自然想和你那样写,叫长棋不死,叫思棋安稳,叫她爹不糊涂,叫她娘不愚昧,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我改不了,谁也改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
我白了他一眼,把药捞过来咕咚下肚,再把嘴一抹,下了逐客令“行了,我乏了,现在就要入睡,你的吞吞吐吐已经严重影响我了,赶快退下,不然我叫你认识认识我的手段!”
云顾雁笑着阖门,自在地走开了,丝毫没有一点愧疚的样子,真让我替他脸红。等着他走了,我突然就感觉有些又甜又苦的东西从喉咙里反上来,一下冲到大脑中炸开。我猛的干呕,等劲过去以后就忍不住笑意,哈哈大笑,癫狂如疯。
我其实并不想笑,但忍不住的笑意顿时让我明白这是那药的弊端。就没有一次是称心如意的吗!实话说,不想笑硬笑是小民才会做的事,有权势的人都是随便的,想笑就笑,不想就甩脸色,反正有人笑。可如今我竟然学那些人。。。啊!奇耻大辱!咳咳,开玩笑的,我倒是没感到多惭愧,可是这笑起来不停也实在叫人难受啊。
等到油灯燃尽了以后,我才似乎压住了些笑意,感觉好些,便疲惫不堪地躺下,闭眼入睡。然后就突然间做了个美梦,梦里我欢欢喜喜地躺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欢欢喜喜地等那亲爱的爱人来相娶。从白日到黑天,我听见唢呐的欢庆,听到宾客的祝贺,我的郎君笑着说话,我的弟弟面无表情,但我猜,他一定是开心的。我于是慢慢地等,最后呢,我的郎君拉开房门,可能是面上带笑地靠近我。
但是做梦做一半,突然笑醒。。。哎呀!烦死了!能不能不要玩南柯一梦的旧套路啊,谁还爱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