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天六年年末,夜里独自躺在松树下饮酒望月,月亮小极了,整个地盛在我的酒杯里,卡在那树杈的倒影间。然而又大,几乎挤满了一整片天。皎洁的月光盈满了酒盅,雪白如银。
一会儿见有雪花飘零,纷洒中坠落人间。于是醉醺醺地点灯添酒,又颇有些迷离地盯住前方,恍惚里好似见得一个人来。消减清瘦,步步踏雪,看得真切了方晓得,原是虚幻的人物。这也就是二皇子了,当年逐出京的。
当年崇天元年离京,我总估计再有返京面圣的可能,又想无论如何,陛下会记得兄弟情分,就走得潇洒,不生半点犹豫。然而料不到那是最后一面,而后再返还时,皇兄已然去了。
时年冬雪飘零,洋洋洒洒,落得天地苍茫,万物寂声。父皇身骨硬朗,然而是回光返照,翌日就急转直下,不过半日便有太监很悲切地传告:“陛下,薨了。”其实不对,确切说是崩。然而却是可有可无了,因为下午皇兄就赶了回来,他回来时就很悲痛,几乎是一头昏倒过去,然而晃得颠三倒四也还是站住了,于是就悲痛地主持丧事。
我想得到皇兄会回来,却料不到这样快,几近是父皇前脚刚崩,他后脚就到。我于是就有些惊诧,但这惊诧到下午也就消散了许多。说到底,我也还是偏私皇兄,很无道理,不加辨分罢了。
素衣布缟,跪于灵堂,我便偷看皇兄。他变了许多,骨相硬朗,面容又颇显沧桑,独独是眼睛很亮,神色很是从容,似乎事事都烂熟于心,绝不手忙脚乱的。这并不是空话,兄长当年就是极可靠的,,如今自然更好,只是父皇就。。。。。。
皇兄似察觉到我略有炙热的目光,便只好稍稍地偏过头,看我一眼,才低声问道:“怎么。。。是。。。无聊不是?哎,到底这般大了,怎好再耍孩子气!真真是半点没变。”
我于是垂首,但听兄长念叨。然而忽然地,我就忍不住了,问道:“哥哥,你在边疆这几年过得苦是不苦?”
“。。。。。。并不苦,很逍遥,也颇显。。。自在。”他愣住,好一会儿才敢讪讪地开口,然而又无话可说了,自己再低头去拜父皇,再垂眼望向地,很轻地叹气。
“我之前写信,说我学了一曲,赶明儿唱给哥哥听?”
“好,赶明儿我一定听。”
丧礼前后总计三日,实在是很短。耗银不过三万,也实在是很少,颇与父皇的名声不符,连丞相也吃了一惊,对了半日的帐,才敢确定,的确是三万两白银,不是三十万。于是惊呼:“圣上万岁!”自然百姓也吃了一惊,半夜就听有偷偷放炮撒花庆祝的,说:“皇帝万岁,体贴小民!”万岁,确实万岁。
丧办完,我以为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松早了。第二日,一觉醒来,便有个黄衣太监拿着长鞭来唤我进宫。刚换了服饰,立刻又来过一个红衣太监,腰携佩剑叫我跪下领旨,还未来得及跪,便又快马加鞭另赶过来一个白衣太监手持拂尘,将前一个赶了去,才好趾高气扬地道:“还望殿下,即刻自投城东而去,圣上赶殿下出门呢。”
“好一个奴才,胆敢矫拟圣旨,莫不是嫌活得长久了!”我不能忍得这太监胡说,于是骂道:“我父皇于我绝无此意,你这番前来,一无信物,二无圣旨。空口无凭便随意矫诏,莫不是看不起我皇族威严?!”
他并不气恼,也只是叹气,俯首跪拜道:“殿下,这令乃是太子亲口所说,您还是快快出京吧。”于是立刻直起腰,挥起拂尘向后招呼道:“来人呐,请殿下出京!”
“谁敢?我皇兄素来待我极好,岂是你一言所说?!我要去见皇兄,我皇兄断不会如此对我!”
那太监本有些为难了,然而这时看见林总管进来,就退下去了。林总管是父皇的人,又是看着我长大的,此番前来,怕是知道矫诏圣旨一事,特来怪罪的。
“林公公,此人矫诏圣旨,要赶我出京!快快拿他。”
“呃。”林总管似有些难言,犹豫几番,才道:“二皇子,这事,是太子定下的。太子暂代先皇,写了这诏书。怕二皇子不信,特叫老奴前来说道说道。望二皇子莫怪。”
是我兄长?我不大能信,然而,似乎也只能信他吧。可是,又怎会这样,我实在宁愿相信这倒是我那父皇的遗诏,然而,我又该如何?我前以为兄长回来自是与我再叙亲情的,可是,可是。。。我想不通。
算了,离京就是,这京城,我不在乎。这皇位,能者多劳,走就是。而且,留下来有什么用呢?我本只想与皇兄叙旧,既然兄长不愿,我也就没有留下的缘由。罢了,走就是了。
于是夜中冒雪,思绪杂乱似风,径直投东去了。东城那边停有一驾马车,是送我出去的。这马车旁另有驾马车,然而很破,只是能堪堪把内里遮住,似乎有人,并看不真切。
方一到时,那破旧的马车里就再钻出一个老人,低眉顺耳地下来,问我道:“东西可都带齐没?”
“路上苍忙,并没带完。”我应他道,又仔细地盯着那马车
“那便算了,不过二十日路程,很快也就到了”他恭恭敬敬地回我道,也很麻利地上马,又催促我快上车。我便回过神,对那边马车拜了一拜,扬声道:“谢谢公子了,虽说,是送我出京。但终归是麻烦于你,不管是谁,在此先谢了!”
于是马鞭声响,风声簌簌,雪花杂乱地舞在半空,渐行渐远。
中途倒是停过一回,停在邵城边门。被一个看着像是士卒的拦着,那士卒是很凶的,把老人硬扯下来,要查身份。老人摸了半天才捡出十两碎银,塞在人手中,笑道:“贵人在内,还望海涵海涵。”
他掂量掂量银子,才只好心高气傲地回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谁家叫花子开口就要十两!”我想,然而也没法,便解下玉佩,递于老人叫他送过去。这玉佩是当年兄长送予我的,说能解倒悬之急。。。。。。如今来看也算救急了吧。
他扫过一眼,拿起玉佩,才终于放行,道:“去吧,去吧,算你小子识相,也不枉我随将军自边疆赶到这来。”
他原来是从边疆赶来的,那就怪了。我知边疆乃是杜将军及司马将军共治,底下军士都是极守规矩的。他既然是将士,如何这般无礼,甚至是粗俗?这就很奇怪,这等风气既然也会传到边疆去吗?
路上,那老人怕我无趣同我攀谈起来,不过并不谄媚,很有分寸。问起来才晓得这人姓张名唤尚德,膝下原有一双儿女,女儿叫庆合,儿子叫庆安。岂料后来女儿得了怪病,叫一个神医领在身边调理护养,云游四方,现不知何处。再后来是充军,结果儿子死了的。如今只一孤寡老叟,独自过活。我问他前的那马车里坐的谁,他道是他恩人,是个极善的人。
既然不是我皇兄,看来又是个“菩萨”。这世道好人还不少,只愿此人是好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