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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之下(第1页)

他回到了Level11。

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收拢、熄灭,门框的轮廓从空气中淡出,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画,线条先变淡,然后散开,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永康站在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道上,但Level11的空气他认得——灰白色的天光,没有风,行道树的叶子在一种不属于风的、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一些悬浮的、倒挂的、不遵守任何物理规则的轮廓。他认识这些轮廓。

他在Level11了。他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不是累——他的身体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从Level9的战斗状态自动切换到了Level11的松弛状态。右手的银链子在手腕上轻轻地晃着,指环贴着他的脉搏,冰凉的,但正在被他体温捂热。左手从口袋里摸出层级密钥,黑色的,金属的,表面的纹路里还嵌着Level9的灰褐色粉末。他把密钥举到眼前,拇指擦了擦钥匙齿上的灰。Level11。九十瓶杏仁水的价值。他把它塞回口袋。

他去了集会。

集会和几天前他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天光,彩色的小彩灯,塑料顶棚和防水布搭成的临时摊位,地面上铺着防水布和纸板和直接摊在地上的货物。人还是那么多,肩膀擦着肩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气味也一样——食物的,香料的,杏仁水淡淡的甜腥,和人群中混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很多不同地方不同层级不同时代的人的气味。他在集会里走得很慢。不急。他终于不用急了。

他找到了老钱说的那个皇家口粮收购点。不是固定的摊位,是一辆改装的餐车,车身漆成了深红色,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皇家口粮专收”几个大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在手抖的时候写的。餐车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面粉,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摞塑料托盘。永康把五块皇家口粮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排在餐车的台面上。透明的矩形方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

胖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在Level11的集会上,没有人问来历。

“五块。一块换三十瓶。一共一百五十瓶。你拿走还是寄存?”胖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寄存。给我开个凭证。”

胖男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撕下一张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永康。纸是脏的,边缘磨损了,字迹潦草但数字写得很大:150。签名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印油洇开了,字迹模糊。

永康把凭证折好,塞进口袋。

一百五十瓶杏仁水。加上他身上原有的十九瓶,总共一百六十九瓶。离四千瓶还差三千八百三十一瓶。他在Level5做了七天搬运任务赚了三十五分,三十五分的积分价值在Level11的购买力折算成杏仁水大概是多少?他还没算过。但不管怎么算,四千瓶都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他不急。他可以在Level11慢慢攒,慢慢等。

他在集市的食品区买了一个蛋糕。不是他生日的那种奶油蛋糕——Level11没有奶油,没有鸡蛋,没有面粉做的蛋糕胚。是一块方形的、棕色的、用某种谷物粉和甜味剂压制成的糕体,表面撒了一层碾碎的坚果碎,用一张油纸包着。卖蛋糕的是一个老妇人,戴着头巾,手指上全是面粉。她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永康没听懂,不是巴别润唇膏能翻译的那种语言,可能是她自己的语言,在Level11的集市上,还没有被任何人的唇膏覆盖过。

他付了一瓶杏仁水。老妇人找了他几颗幸运豆奶。他把豆奶和蛋糕一起装进背包,走回了他在Level11租的那个房间。

房间在老钱第一天带他去看的那栋公寓楼的对面。不是同一栋,是隔了一条街的另一栋,稍微旧一些,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更厉害,但房间内部收拾得很干净。他在Level4前哨站休整的那几天,通过老钱联系到了房东,用两瓶杏仁水租了一个月。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如果Level11有南的话——窗帘是浅蓝色的,棉麻的,很薄,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

他坐在椅子上,把蛋糕从油纸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蛋糕是凉的,表面坚果碎的颜色很深,像碎木屑。他用多功能刀的刀尖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谷物的、经过长时间发酵后残留在淀粉分子里的、淡淡的、需要咀嚼很久才能尝到的甜。他嚼得很慢。他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刻意思考,是他的大脑在他咀嚼的过程中自动从他的记忆里翻出了一张日历——前厅的日历,他在育才中学教室后面墙上看到的那张。上面用红色印着星期天,黑色印着周一至周六。日期被一个数字覆盖着,那个数字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今天是他十六岁的生日。

不是“大概”。不是“可能”。今天。在Level11灰白色的天光和彩色小彩灯和行道树不存在的风和远处悬浮的倒挂的建筑和近处林立的摊位和嘈杂的人声和杏仁水的甜腥和蛋糕的谷物香气和手腕上银指环的冰凉和左臂骨痂的坚硬和欧几里得装置在他内袋里轻轻硌着他肋骨的那个位置之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在前厅的时候不在意生日。生日意味着蛋糕和礼物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弟弟永远是蛋糕前最靠近镜头的那个,他的脸永远在画面边缘,被切掉一半,或者糊了。没有人在意他十六岁了。

他拆开一包幸运豆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奶是甜的,比杏仁水甜很多,甜得有些腻。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把蛋糕吃完,把刀上的奶油舔干净,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银链子在手腕上轻轻地晃了一下,指环碰了一下桌面,发出很细的一声嗒。

他站起来。

他把92F别在腰间,冲锋枪挂在胸前弹匣插好保险关闭。火盐一整瓶,杏仁水十五瓶——留下四瓶在房间里做储备。欧几里得装置在内袋里,金属框架冰凉的。他把房间门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冲锋衣领口里面,贴着锁骨。

他要去给自己找点乐子。

不是“找乐子”的那种找乐子。是在十六岁这一天,在他从Level0走到Level1、2、3、4、5、9、11,在杀死过悲尸和碾压者和笑魇和猎犬和不知道多少个切皮者之后,在他左手断过一次、肋骨裂过两次、被触手击中胸口从柏油路面上飞起来又砸下去过之后,在银链子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之后,在他把五块皇家口粮换成了一张一百五十瓶杏仁水的凭证之后,在蛋糕的甜味还在他舌尖上残留的时候——他想站在一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做一些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躲避、不需要计算弹匣里还剩几发子弹的事。

他走过集会。走过商业街。走过M。E。G。前哨站的旋转玻璃门。走过琥珀营的帐篷,那个年轻男人不在,帐篷门口放着一个小牌子:“弹药充足,欢迎兑换”。他走过老钱带他看过的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公寓楼,走过他租的那间房间对面的街道,走过一栋他从未注意过的、外墙是深灰色的、像一座被压扁了的塔的建筑。他在那栋建筑后面发现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桥。

不是前厅那种横跨河流的桥。是Level11的桥——跨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深,至少十几米,宽度大约二三十米。河床底部没有水,长满了枯黄的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桥是石质的,拱形的,桥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桥栏杆也是石质的,方柱形,柱顶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手搭在上面过。他站在桥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Level11的远方没有地平线。建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极限,在灰白色天光的尽头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深色的带子。带子的上方是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是Level11特有的那种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均匀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覆盖在头顶的灰白色穹顶。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条深色的带子在灰白色穹顶下微微颤抖着——不是带子在颤抖,是雾,Level11没有雾,是他的眼睛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分泌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膜,改变了光线的折射。

他眨了一下眼。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杏仁水和一包幸运豆奶。杏仁水的瓶子在生产线上被人贴蓝色标签的时候,标签的边角被人切成了圆角,不会割手。幸运豆奶的包装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颗黄色的、圆形的、微笑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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