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喷雾。
还有一张纸。
永康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挪进了房间。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先用前脚掌着地,感受地板有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再把重心移上去。背包里的瓶装闪电在他移动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非常细微的碰撞声,他的身体僵住了,等到那些碰撞声完全消失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桌前。
那罐喷雾是标准的家用杀虫剂的样式。银色的金属罐身,红色和白色的标签,喷头是黑色的,喷嘴的方向朝前。罐身的标签上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英文,字体很大,红色加粗:
IICIDE
杀虫剂。
永康认识这一个词。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个单词的——也许是学校的英语课,也许是后室里某个文件上的标注。总之他认识。
标签上还有更小的字,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句子。但在这个单词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英文,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不太熟练的字体匆忙写上去的:
Thisisiicide。Sprayingdeadmothswillresultinmothjelly。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喷杀虫剂。死蛾子。会变成蛾子果冻。
他只能认出“喷”“杀虫剂”这几个字。但后面的字母串在一起,他隐约猜到大概是什么意思——喷了之后那些蛾子会变成某种东西。
果冻。
他快速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些蛾子。它们还在那里移动,翅膀还在振动,没有一个朝他飞过来。他的时间不多,这些蛾子也许很快就会注意到他。
他拿起了那罐杀虫剂。
银色的罐身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好像在这里放了很久。他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大约还有大半罐,摇一摇能听到里面液体的晃动声。
永康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喷了。
喷头按下去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从罐口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迅速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气味和他从前厅里闻过的任何杀虫剂都不一样——更加浓烈,更加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固了。
天花板上的蛾子动了。
不是朝他飞来。而是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那些细碎的翅膀振动声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沉闷的撞击声——噗,噗,噗,像雨点打在木地板上。小一些的蛾子先落下来,然后是大的。它们掉在地上的时候翅膀还在振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身体在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静止。
然后它们开始溶解。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过程,像是时间在这些蛾子的身体上加速了——它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轮廓软化,颜色变淡,最后变成了一摊一摊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蛾子果冻。
它们掉在地上的时候是硬的,但变成果冻之后就变软了。永康蹲下来,用多功能刀的刀尖戳了一下其中一摊。刀尖陷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缕细丝,透明的,粘稠的,在刀尖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他把刀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郁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经过长时间熬煮后浓缩出来的那种醇厚的、温暖的味道。闻起来是可以吃的东西。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用刀尖挑了一小点果冻,放进嘴里。
味道是甜的。很淡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直接的甜,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在舌头上展开的甜味。口感接近真正的果冻,但更稠一些,更糯一些,像是那种加了琼脂的手工布丁。
他没有再吃第二口。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东西吃多了会怎么样。一小点应该不会有事。赵强说过,在后室里,任何没见过的食物都先用刀尖试一下,吃一小口,等十五分钟,如果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再考虑继续吃。
他等了几分钟。
没有头晕,没有恶心。胃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他把那些蛾子果冻从地上刮起来,装进了刚才腾出来的一个杏仁水瓶里。一瓶装了大半瓶,颜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光。瓶口拧紧的时候,那股特殊的香味被锁在了瓶子里,但还是有一丝从瓶盖的缝隙里跑出来,萦绕在他的手指间。
他把那瓶果冻塞进背包,拿着杀虫剂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