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咒界之城,连绵的冷雨依旧敲打着老街的砖瓦,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语,缠绕在这座充斥着咒力与杀戮的城池上空。
温记小卖部内,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将屋内的烟火气衬得愈发浓郁。沙发上,胡楪抱着黑色雕花盒子睡得沉,连日逃亡的紧绷与伤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没能完全放下心底的戒备与悲痛。
温瑾静坐于柜台后,漆黑的眸子睁开,目光平静地扫过熟睡的少女,最终落在她怀中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古老气息的雕花盒子上。灵魂深处的金色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与那盒子之间的共鸣从未间断,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这件上古遗物紧紧牵连在一起,每一次震颤,都能勾起脑海中零碎却滚烫的记忆碎片。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难得安睡的胡楪。身形清瘦的青年,在昏黄灯光下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周身依旧没有半分咒力波动,依旧是那副看似孱弱无害的模样,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灵魂深处翻涌的,是何等恐怖而古老的力量,是何等混沌而迷茫的思绪。
小卖部内侧,隔着一道不起眼的布帘,便是温瑾的居所。
没有多余的陈设,房间狭小却干净整洁,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他这个人一般,透着一股疏离的简单。角落里立着一个老旧的木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与外面小卖部的平淡烟火气一脉相承,丝毫看不出这里住着一个能轻易碾压四咒咒师的绝世强者。
温瑾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将布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将自己彻底沉入这一方独属于他的狭小空间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双腿盘膝,稳稳地坐在了床榻之上。脊背挺直,如同扎根于天地间的古松,即便身处这逼仄的小屋,即便周身毫无气息外放,也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沉静与威严。
闭上双眼,外界的一切声响——窗外的雨声、胡楪平稳的呼吸声、老街远处偶尔传来的咒师赶路的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他彻底沉下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自己的灵魂深处,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思考。
脑海中,无数画面与信息交织缠绕,混沌不堪,却又在神明遗物的共鸣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浮现的,是“欺诈师”这三个字。
这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称呼,而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一段模糊记忆里,别人对他的称谓。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何而来,不知道是谁在这样称呼他,只知道每当这三个字在心底响起时,灵魂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揭露某种不堪的真相。
欺诈师。
何为欺诈?
是以虚假的身份,行走于世间?
还是以伪善的面目,欺骗了天地众生?
亦或是,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温瑾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打破了平日里始终平静无波的模样。漆黑的眸心虽紧闭,可眼底深处,却有细碎的金色光芒隐隐流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困惑。
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
没有童年的记忆,没有成长的轨迹,没有亲人,没有羁绊,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苏醒之时,便身处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地,身边没有任何生灵,唯有漫天飞舞的金色符文,与他灵魂相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脑海中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上古神殿,殿身雕刻着他从未见过、却能瞬间读懂含义的古老纹路;漫天神祇端坐于云端,周身散发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压,眼神冷漠地俯瞰着天地众生;还有无尽的黑暗与战火,神殿崩塌,神祇陨落,金色的血液染红了苍穹,无数古老的咒纹在战火中碎裂、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那段记忆,太过惨烈,太过遥远,模糊得让他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线索,唯有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悲凉,始终萦绕在灵魂深处,从未散去。
而“欺诈师”这个称谓,便是那段破碎记忆里,唯一清晰的三个字。
他曾无数次在死寂之地静坐,试图探寻这个称谓背后的真相,可每次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灵魂刺痛难忍,根本无法深入窥探。仿佛有一道坚固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部分记忆,锁住了关于“欺诈师”的所有过往,让他永远无法看清真实的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与这世间的咒师,截然不同。
这咒界之城,乃至整个咒界,所有的咒师,皆以觉醒咒纹为根基,从一咒到九咒,咒纹数量越多、颜色越纯粹,实力便越强。他们修炼天地间的咒力,以咒纹为引,施展各类咒术,等级森严,规则清晰。
可他,没有咒纹。
头顶空空荡荡,从未浮现过任何颜色、任何数量的咒纹,即便是在暗巷中出手,击溃四名四咒咒师之时,也未曾有半分咒纹显现。
他所拥有的力量,并非这世间的咒力。
那是源自灵魂本源的力量,是流淌在血脉之中的、凌驾于所有咒纹之上的至高力量,是能轻易碾压一切咒力的、属于更高级别的存在。
出手之时,体表浮现的细碎金色符文,与世间所有咒纹都截然不同。那些符文,是他力量的具象化,是远古神明的语言,是天地法则的缩影,无需刻意催动,便能自行抵御一切外来攻击,自行碾碎一切低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