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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猎(第1页)

十二月初一,江南商盟在梁州西城正式挂牌。

挂牌仪式简单到了近乎朴素的程度。没有舞狮,没有鞭炮,没有请任何官面上的人物站台剪彩。沈锦书只让人在布衣坊旁边的巷口挂了一块新做的木匾,匾上刻着“江南商盟”四个字,字是沈老太爷亲笔题写的,用的是颜体楷书,端方厚重,每一笔都像是把算盘珠子嵌进了木头里。旁边刻了一行小字:“规矩在前,买卖在后。”

郑老板让人将那行字又刻了一枚竹符,系上红线挂在布衣坊二楼的香案上,说是要留作商盟的凭证。当天上午来了将近四十家商户代表,其中有吴记号的吴老板、湖州郑家蚕种行的郑老板、松江廖记布庄的廖老板,以及梁州本地这段时间陆续签约的散户供应商们。所有人挤在布衣坊一楼的临时议事间里,椅子不够坐就站着,站着的人手里都端着粗瓷茶碗,碗里是孙娘子特意从自己家里带来的碧螺春。

沈锦书没有站在台前长篇大论地说豪言壮语。她将商盟章程正式定本分发到每位商户手中之后,便在长桌旁站定,翻开章程念了前面总则的三个条款。第一条,商盟是商家协会,不是任何家族或个人的私产;第二条,所有入盟商户权利平等,一商一票,按议事规程决策;第三条,商盟定期公开财务报告,接受全体盟员监督。章程念完她又将本月拟定的货品统购统销初步方案和仓储物流共用细则简要说明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请吴老板把桌上一只新刻的商盟铜印拿起来,在章程最后一页的盟约总章处端端正正地加盖了第一枚红印。

铜印落纸的声响很轻,被挤在角落里的一群散户却忽然鼓起掌来。那掌声从角落传到中间,再从前排漫过去,把布衣坊一楼挤得暖烘烘的,连窗棂上结的霜花都似乎薄了几分。

消息传到梁州城其他商户耳中不过是两三日的事。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梁州本地一家老字号中药铺的东家,姓严,年过花甲,铺子在梁州开了三代,口碑极好却年年被柳家以极低的供货价压得透不过气来。严老掌柜拄着拐杖亲自走到西城巷口,先在门口把木匾上那行小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走进布衣坊对着沈锦书拱了拱手说了句:“老朽做了一辈子买卖,头一回听说入盟不看出身看规矩。”说完拿起毛笔在入盟申请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举动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安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除中药材商行之外,又有茶商、瓷器商、竹木杂货商等十余家不同行当的梁州本地老商户陆续递来了入盟申请。

商盟旗下各单元的运转也在同步加快。云锦绣坊拿到了吴记号从苏州运来的第一批上等丝线,由孙娘子亲自挑选十名绣娘组成了精品工作室,专供京城那边几个老主顾的高端订单。百布巷成衣工坊的第二间生产间在雪停之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工,田三娘从周围几条巷子招了第二批女工,报名那天早上巷子口排队排出了半里地,有人天没亮就端着小板凳在门口等着不肯走。

杨广生在百布巷开的两台新织机在调试中连续出现了三次断经。沈锦书带着纺车匠阿良亲自蹲在织机旁边看了一个多时辰,用粉笔在经轴轴承的位置画了一道细线。阿良拆开轴承后,发现内部齿轮因为铸造砂眼导致受力不均,这种缺陷若未及时发现,整批织机的使用寿命会缩短近一半。他当晚连夜赶回作坊将第二批待交付的织机全部重新抽检了一遍。

这些日子下来,沈锦书已经可以不需要看脸就凭脚步声和敲门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的是王有财还是田九还是赵七。王有财敲门三下,每次力度都非常均匀;田九敲门两下,每一记都像铁砧子砸门板;赵七最轻,跑上来从来不敲门,直接推门探头,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

农历腊月十五那天傍晚,老太爷沈万川在碧痕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从后罩房慢慢走到祠堂偏厅,让人把置了许久的族务档案箱抬到厅中。他亲自将箱中沈家近五年来的族务印章使用记录、铺面归属契约和几卷商路旧约全数交到沈锦书手中,当着来看热闹的各房老少说了句:“往后家里这些琐碎,都由锦丫头拿主意。”沈锦书接过册子,只应了两个字——“省得。”

那两个字是吴语,却带着一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的力。从那天起,沈继宗将北境商路全部的外埠联络渠道也纳入了商盟的物流共享体系之中;沈继祖从京城寄来的信里夹了一份户部最新公示的商税调整草案,说是让侄女提前看看,其中几条关于跨省联营商户的优惠税率与商盟的业务结构正好对得上。

然而沈锦书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谢家还没动。

柳崇文在北境毛皮上冻结了大量资金,在生丝价格战上失了先手,在情报战上弄丢了徐良和回春堂,在商誉上被一个由散兵游勇组成的商盟抢走了好几成市场口碑。换做任何一个对手做到这一步,都应该已经在收缩防守。可是柳家防守了,却守得心不甘情不愿,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仍然不肯倒下的老狼。她知道老狼的牙已经被她拔掉了大半,但狼不会投降。它只会等她的骨头先撑不住。

十二月二十一,梁州城天色灰蒙,寒风从江面刮过来灌进西城巷口,吹得商盟门口那面新挂的盟旗呼呼作响。沈锦书在布衣坊二楼正和吴记号的账房核对年末汇总报表。赵七忽然从楼梯口冲上来,鞋都没来得及换,一脚泥水一直踩到门槛边,脸上的表情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紧急。“六姑娘,柳家的毛皮仓库起火了。”

沈锦书放下算盘,推椅起身跟着赵七出了门。从西城赶到事发地的一路上,赵七边走边将目前已知的情况告诉了她。起火的是柳家在梁州城北的一座毛皮仓库,紧挨着北境商路在梁州的第一个中转货栈。火是从仓内后侧先烧起来的,烧了约莫半个时辰被赶来的水龙队扑灭,仓库存放的优质貂皮烧毁大半。田九的人最早发现异常——有人在火起之前看到两个不是柳家伙计的人从仓库后巷翻墙出来,钻进了城东方向。事发时柳崇文的长子柳明轩正在隔壁货栈清点另一批库存,第一时间带人冲进火场救出了账册和少量货物。他虽然人没受伤,但他从火场出来后就直接去了柳家宗祠,到现在没有出过祠堂的门。

沈锦书加快脚步,绕过北门集市那条泥泞的小巷,抵达柳家仓库时,消防的水龙队已经撤退,只剩下几个低等伙计正用竹筐往外抬烧毁的皮毛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子烧焦后的酸臭味,库房半面墙被熏得漆黑,靠墙的几排木架烧得只剩下碳化残骸,地上积了半寸厚的污水。

她绕着仓库外墙走了一圈,在后巷墙角找到了田九手下那个最先发现异常的乞丐。老乞丐蹲在墙根的阴影里,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关键的话:“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穿的不是柳家伙计的衣服,跑的时候脚步轻得不像是普通混混。走之前往巷口的老槐树上刻了个记号。”

“什么记号?”

老乞丐用指甲在墙根泥土上斜斜地划了两道交叉的短线,又在交叉点上方添了一小撇,像个倒悬的风信标。沈锦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泥土上潦草的图案,瞳孔在寒风中微微收了一下。这个符号她前世见过一次,在顾衍之的巡夜人信件封泥上。那是谢家暗中发给各地情报站使用的暗记标记。

田九从巷口小跑过来,低声说:“柳家的人已经在查了。柳明轩从火场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直接带着人把北境仓库剩下的货全部搬去了柳家老宅库房。看那架势是怕还有第二把火。”

“不是怕,”沈锦书让老乞丐将地上的符号抹平,站起身来说,“第二把火一定会来。”

她从北门仓库直接回布衣坊,一进门便召集了王有财、田九、赵七和两位城里城外的核心线人,在二楼的议事桌旁迅速分派下一阶段的任务。赵七把墙上的情报地图摘下来摊在桌上,沈锦书拿起炭条压在回春堂和柳家别院的位置画了两个圈。“柳家毛皮仓库被烧,手法极其利索,放火的人留了谢家的暗记。谢家开始清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线索了,回春堂和柳家别院是最直接的软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两处很快也会出事,而且手法只会比仓库更加干脆。”

田九的两组盯梢力量被紧急部署到回春堂周边,从现在起分前后半夜值守,重点注意任何试图撤离或销毁物件的人。另有一路脚程最快的外围线人分别赶去三合镇和百布巷方向通知散户将紧俏货物分存避风头。孙娘子的云锦绣坊本月的走货全部用内部伙计押送,不雇散工脚力,同时将近期所有外包绣娘的薪资当日结清,减少外来人员对坊内日常流向的接触。

当天夜半时分,回春堂后院突然窜起了火光。守在斜对面香烛铺阁楼上的田九手下立即发出预先约定好的响箭信号,三声急促的响箭划破冬夜的寂静,田九带着人冲到后巷时,纵火者已从另一端的巷口逃离,只留下墙根处浇了一半的桐油罐和几只引火用的浸油麻布条。由于盯梢人员发现及时、通报迅速,火势在蔓延之前便被扑灭,几间药柜虽被烧毁了大半,但最重要的焚毁点——供在后院的那口熬药大铁锅,里面的药渣还剩了半锅没被烧净。沈锦书连夜让人将药渣取样封存。

同夜柳家别院后门果然也出现了两名试图潜入的蒙面人。田九提前在别院周遭布置的人手鸣锣惊退了对方。蒙面人丢下手中一叠还没来得及点火的引火物便消失在邻近的窄巷里。天亮后沈锦书站在布衣坊窗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将积雪染成淡金色。她知道谢家已经开始断尾了。他们不需要柳家通知,也从不和柳家商量,只是在意识到回春堂和别院已经成为暴露节点之后直接下手,这种干净冷硬的行事方式与前世她记忆中的谢家毫无二致。

她必须在谢家下一轮动作到来之前,将柳家彻底按下去。

三天后田九的骡队和廖老板从松江派来的棉布商队合兵一处,在梁州城北的官道驿站附近拦截了柳家北运毛皮的最后一批货。柳崇文原计划趁火灾混乱之际将这批幸存的上等毛皮连夜运出梁州以弥补一部分现金流上的窟窿。沈锦书提前收到了外围线人报来的路线,当田九的骡队在驿站前方迎面截住了那支正打算从小路绕道的柳家骡队时,负责押运的柳家大管事愣在原地,北风将他手里的硬皮货单吹得哗哗直响。他试图以“柳家自有商路”为由拒绝查验,但在田九依次展示了他手中盖着布衣坊、江南商盟与梁州本地三家联名印章的联合路引之后,柳家大管事的手终于抖了。这份路引不倚仗沈家也不倚仗任何一个家族,它是商盟在本地获得官方备案之后被赋予的联名路权,把商盟底下几十家商户的合法物流合并在同一纸文书上,任何在商盟协定路线内的运输都必须接受议事会的合规抽检。柳家的货不在商盟之内,本属另外体系,无从抽检;但这批毛皮在驿站侧路上走了非官道备案的小径,那份路引便落得光明正大。

沈锦书没有收柳家任何罚款。她只是让人拿了三张上好的貂皮送到商会议事厅,请商盟轮值代表当场验货并记录品质。然后她将柳崇文亲自签署的那份旧合同取证存档,以“涉嫌侵害商盟盟员公平议价权”为名,将柳家在北境毛皮市场上之前的以次充好和低价倾销等行为的证据一并整理,连同一份联名申诉递交到了本地商会仲裁庭。

仲裁庭开庭那天,梁州城飘着细密的小雪。柳崇文坐在被告席上,大衣领子竖得老高,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厅堂里像是雪落了一层。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管事和一名面无表情的状师。沈锦书坐在原告席,身后齐刷刷坐着吴记号的吴老板、湖州郑老板和松江廖老板的代理人,再后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商盟的二十余位本地加盟商户。她没有长篇大论地控诉,只是将柳家数年来压低生丝收购价、控制毛皮市场、打压中小商户的多份合同证据和往来信函一一呈交仲裁官。每一份材料都附带着原件和相应的时间地点,柳家状师三度试图以“商业机密”为由反对质证,都被仲裁官驳回。

最终裁定下来的结果比许多人预料的更为明确:柳家对沈锦书商盟成员的压价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其在北境毛皮贸易中以次充好长达数年,事实清楚,予以记录在案并课以罚金;责令柳家立即停止对商盟成员的恶意排挤行为,并在限期之内完成已判决赔偿的支付。

柳崇文起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老管事的胳膊走下台阶时,与沈锦书打了个照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悔,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惊愕。沈锦书与他对视了一瞬,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走出商会议事厅时,赵七等人早已等在阶下,被一大群梁州商人围在中间。有人往他手里塞刚出锅的芝麻烧饼,有人拍着他肩膀夸他办事老练,他一边躲着过于热情的婶子们,一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台阶。沈锦书站在台阶上垂目扫了一眼人群,嘴角压得极浅,然后踏进梁州城冬天薄薄的雪色中。赵七快步跟了上去,身后那些纷纷攘攘的道贺声久久未散。

这天夜里,沈锦书破例没有工作。

她让周嬷嬷温了一壶黄酒,炒了两碟小菜,在后院暖阁里一个人慢慢喝完。窗外的雪停了,月色清冷如水,将她投在纸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着那影子举了一下杯,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早王有财来报:柳家在梁州的七间生丝铺面,有两间今天早上没有开门。码头上那些扛着鲜茧的木排工、织布作坊的学徒和三合镇上守在蚕匾边的老蚕农们,还在互相打探着门板后面没有升起炉火的原因。他们还不知道那扇门也许不会再开了。

沈锦书站在布衣坊二楼的窗口,看着码头方向江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赵七端着一碗热豆浆从楼下跑上来,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清冷的寒气,把案头的几页账纸吹得哗啦作响。“六姑娘,孙娘子让人捎话,说京城那边有个大客户想订一批春装,绣样要江南的新款式。”

“让田三娘准备,”沈锦书头也不回地说,“开春之前,百布巷再加一班人手。”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沈锦书望着远处江面上第一艘出港的商船缓缓驶出码头,桅杆上的商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那不是沈家的旗,也不是柳家的旗,旗面上用金银线绣的图案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江南商盟的旗帜第一次在梁州城上空展开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筒里那支用了许久的旧笔,蘸墨,铺纸。从这一章开始,她的战场不再只是梁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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