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州到京城,官道全程将近千里。沈锦书带着赵七和几个护卫日夜兼程,每六十里换一次驿马,每两百里在沿途驿站歇几个时辰,人困马乏的时候就在驿站的通铺上合衣躺下,灌一壶热茶吃两口干粮继续赶路。赵七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一路上还在不停翻看那本被他说成梁州家常菜的小本子,里面夹着梁州商盟所有的商户分布图和各地联络点。
六日后,队伍进入京畿地界。官道上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挑着担子赶集的农户、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驮着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道旁田野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蜷在桥洞里躲避毒辣的日头,苍蝇嗡嗡地绕在他们脚边。路上经过一处县境关口时,一个从安州逃难来的流民瘫在路碑旁,用干裂的嘴唇反复念着:“安州的水都臭了,连井里都是泥浆……”沈锦书让赵七把随身干粮分了些给他。
过了京畿界碑再行半日,远远便望见了京城的城墙。那道城墙比梁州的城墙高出整整一倍不止,灰黑色的墙砖层层叠叠地堆向天际,垛口上插着明黄的龙旗,旗面在风中沉重地翻卷。城墙脚下护城河的水是铅灰色的,在日光下泛起刺目的反光。城门前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有挑担子的菜贩,有赶着骡马的商队,有扶老携幼的逃难灾民,也有坐着马车被仆从簇拥的官家女眷。
赵七仰着脖子看城门,嘴巴张开半天才合上:“六姑娘,这墙也太高了。”
沈锦书没有回答。她骑在马上静静看着这道城墙,前世最后一次经过这道城门时是被关在囚车里,手上铐着铁镣,嘴里塞着破布,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那道灰黑色的城墙从囚车的木栅栏缝里一点一点地压过来,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而今天她骑着马堂堂正正地踏进了同一道城门,身后跟着商队和护卫,怀里揣着商盟的铜符和巡夜人的信物。
入城后他们先在三叔沈继祖帮她们提前安排好的落脚处安顿下来,是位于京城南城一条安静巷子里的一处小院,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院里有口井,堂屋的桌上已经提前备好了新的被褥。赵七把行李放下就去井边打水洗脸,咕噜噜灌了半瓢冷水,随后便带着两个暗线出门摸地形去了。
沈锦书在小院里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京城各世家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京城盘踞着三大世家:谢家、裴家和陆家。谢家世代掌控朝中吏部和户部,是柳家在京中最大的靠山,也是她上辈子沈家覆灭的幕后推手。裴家把持兵部和边防,行事相对低调,但在军方有不可撼动的影响力。陆家掌管礼部和国子监,是清流文官的中坚,家风清正,不屑于与商家往来。这三家彼此牵制,共同构成了朝堂上半隐半显的权力骨架。至于皇室,当今皇帝年号永安,登基十七年,近年来对世家尾大不掉之势已日渐警觉,巡夜人便是在这种背景下由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情报机构,首领正是顾衍之。
商盟要在京城站稳脚跟,选对盟友极为关键。谢家是死敌,裴家暂无交集,陆家倒是一个可以接近的方向。前世三叔沈继祖在礼部任职多年,对陆家的清誉和人脉多有称道,若能从这一侧打开局面,对商盟在京城的立足将有莫大助益。
夜色深沉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
赵七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脱下斗篷风帽,露出一张冷峻而熟悉的面孔——顾衍之。
“六姑娘,京城不比梁州,”顾衍之在堂屋的油灯下坐下,开门见山,“你在梁州做的事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商盟的运转机制很干净,柳家那批禁运物资的证据也封存到位。这些事我和巡夜人会在适当的时候如实向陛下呈报。”他顿了顿,又开口提醒道,“但官场上的事比商场上复杂得多。这里是京城,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被人放大、弹劾,甚至直接送到御前。户部那边有人在盯着新冒出来的商盟,一个做过巡夜人联络人的老京官托我转告,说若查不到你们违背圣意的证据,这事就还好;若有心人刻意放大渲染,你们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沈锦书点头:“多谢顾大人提醒。我三叔是礼部的人,有他带着,不会犯下不知礼数的错误。”
顾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礼部带不了户部,带你进门而已,路得自己走。一个月后就是秋狝围猎,各世家都会送人进围场,一方面是为了博一个御前露脸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各世家彼此试探较劲的场所。每年的围猎表面上是武事,实际上是各方势力一年一度最集中的棋局。你若能在御前争取到一个位置,商盟在京城的路就好走很多。”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炭条在桌上飞快地画了几笔,标出了围场内几处适合她驻足的观察位置,又仔细叮咛了一些基本礼节和禁忌,说完便起身告辞,斗篷一扬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锦书在三叔沈继祖的引荐下,先后拜访了京中几个与商盟业务相关的低阶官员,都是礼部和户部底层的年轻主事、笔帖式,官阶不高却掌握着最实际的办事通道。她没有递任何贵重礼品,只带了孙娘子亲手绣的几方江南绣帕和一套商盟成衣样品图册。一个姓陆的年轻笔帖式翻完图册后眼睛都亮了,说要把图册拿回去给他夫人看看,还顺嘴提了一句他夫人正愁入秋没有合意的衣裳。沈锦书当下便让人取了一套从梁州带来的秋装样衣请笔帖式带回给尊夫人试试。第二天陆夫人便托人传话,说尺码合身,绣工精致,还额外订了两套。
她的时机踩得刚好。两天后沈继祖下朝回来便告诉她,皇帝已经正式下了旨意,召江南商盟主事者于秋狝前入宫奏对。传旨的小太监傍晚到了小院,沈锦书在院中焚香接旨。她穿着正式的诰命服色,按三叔教的宫规行了大礼,接旨时手指平稳如常。小太监收了赏钱笑得眼睛弯弯,说沈姑娘好福气,京里多少世家削尖了脑袋想在秋狝前进一次宫都不成呢。沈锦书笑着送走小太监,转身回房便开始准备奏对的折稿。
三叔沈继祖在侄女奏对前一夜专程来到小院,和她面对面坐在堂屋的旧木桌旁,把进宫后该注意的礼仪细节掰开揉碎讲了一遍。从进殿的路线和步伐、目光的落点、应对御前问话时的自带语速和用词习惯,到如果皇上赐座该怎么谢恩、赐茶该喝几口、太监端茶送客时什么信号该主动告退,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演练。赵七在窗外看着屋里灯下两个影子一个比划一个点头,偶尔停下来反问一句,偶尔又从头再来。到了后半夜茶都沏了三壶。
面圣那日清晨,沈锦书换上沈继祖为她准备的一整套觐见服制,坐上了礼部派来的官轿。轿子穿过长安街,经过六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和层层宫墙,最后在宫门前停下。她在太监的引导下步行入宫,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沿路遇见的侍卫都立正行礼,脚下的汉白玉石阶在薄薄的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太监引她到殿外侧廊稍候,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檐角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琉璃瓦上。这是沈家满门被斩之后,她第一次重新站在这座宫城的腹心。
入殿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如钟。皇帝坐在御案后,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瘦而不怒自威,声音不高却能让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便是沈家那个以一己之力扳倒柳家百年基业的小姑娘?”
沈锦书按规矩行了觐见大礼,而后条理分明地答奏了商盟的成立初衷、运转机制与现状。她所说的一切都以数据支撑——加盟户数、覆盖品类、解决就业人数、税收入库明细,以及商盟内部确保公平交易的几条规定。当说到“规矩在前,买卖在后”这八个字时,皇帝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驻在她脸上。
御案旁站着的随侍太监悄悄换了一道茶。
皇帝又追问了几件实务,包括民乱期间商盟如何在灾区及附近地区执行平价供粮情况。沈锦书不疾不徐地拿出梁州城安定时期与危机时期的粮价对比册页,将所有详情一一呈上。皇帝快速扫了一眼,合上册页之后忽然问:“朕听说你在梁州从商的同时,也留意到京城的世家走向。你觉得世家做大,于国于商,会造成什么影响?”
殿下侍立的太监后背无声地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商户奏对的范围,是一个拿捏不好当场获罪的雷区。
沈锦书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臣女不懂国政,只知生意。生意里的收放规则,也与世道人情通着几分。世家若替一方担起民生,则商家与百姓各得其所;若反过来被财权遮了眼睛,最后倾覆的不只是商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不错。”
退出来后沈继祖在侧门等她,两人并肩走在宫道旁的甬路上。三叔低声说她今天所有的奏对都极好,语速合度,进退得体,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沈锦书没有说话。她只是在走出殿门的这一刻,迎着铺满宫道的刺目阳光轻轻抬起了下巴。她做到了。从沈家被满门抄斩那一天起,她咬牙扛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都不再需要旁人的怜悯。
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是谢家连日来的异动。秋狝临近,谢家内部也正暗自准备送嫡次子谢承泰入宫。谢承泰是谢家嫡系中最受宠的幼子,自小习武,骑射在同辈中数一数二,是谢家推出来在秋狝御前展露锋芒的不二人选。为确保万无一失,谢承泰这段日子都在私家庄子里日夜练靶,几个骑射教头轮流陪练。赵七外围的人打听到的消息说,谢平也频繁进出谢家外庄,与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密室长谈,似乎在为秋狝会涉及到的某些事务做最后安排。沈锦书并不能确定谢平的行动是否与皇帝将会对谢家权势进一步削压有关,但她将它们一项项记入了自己的情报册页中。
离秋狝只剩不到十日时,沈锦书在京城城南偶然发现了一处已经废弃的旧染坊。染坊虽然破败,只有几间漏雨的瓦房,两排锈迹斑斑的染缸都干透龟裂,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前院宽大,后院连通一条可以走骡车的小巷。
她绕了一圈,停在后院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杈间透下来的光。赵七蹲在墙角拨了一把枯掉的苔藓,摇摇头说:“这地方恐怕得费好大劲才能住人。”
沈锦书却已经把这间旧染坊同梁州西城那间被众人嫌弃的小杂货铺连在了一处。这儿将是她京城布衣坊的第一个新站点,收废为宝正是她最擅长做的事。她回头对赵七说:“找人来清场,把瓦补了,缸先不急着翻修,先把院墙加高。秋狝之前,这地方能住人就行。”
与此同时,商盟在京城周边也已经悄然扎下几条初具规模的进出货通道。吴记号的吴老板把苏州丝绸跨省直运的路径图在信里画得密密麻麻,连同沿途几个官卡位置一并标注清楚。郑老板送来的新一批蚕种已经顺利运到梁州,在宋老伯的育种圃里入土。廖记布庄第一批专供京城市面的成衣也已经在松江装船运出码头,沿途所经水道都已提前在商盟的路运备案中注明了货品说明与纳税明细。这些来自何处的消息,意味着沈锦书的人虽在京城,但江南商盟的触角仍然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着后方稳健的血流。
秋狝前三天,沈锦书在巡夜人外设的一间客栈雅室里第二次见到了顾衍之。屋中没有旁人,窗开着,入秋的风吹进来,两人隔着一张旧茶桌对坐。顾衍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说他已面呈了沈家商盟在梁州的税赋考课与市场整顿记录,陛下初步允准商盟可参与京畿灾区平价供粮及织造物料部分供应。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套秋狝围场外围的令牌与路引放在桌上:“这是围猎外围的巡夜人令牌,我替你申请了一份。你的位置在外围偏南,离御前观猎台不算近,但足够你看到该看的人。一切行事按规矩,不可擅越。”
“谢家那边呢?”她问。
“谢承泰这几天练靶快练疯了,顺带让一位教头跌断了腿。他们的靶子恐怕不止是围场里的鹿。”顾衍之轻轻将茶杯转了半圈,“你入京后的动静瞒不过谢家,秋狝当天他们必定也有人在围场,届时留意谢平的位置。”
秋狝当日,天公作美,日光朗照群山。围猎场设在城北一片延绵数十里的皇家禁苑中,外围绵延扎着明黄与靛蓝相间的帷帐,号角每隔片刻就沉沉响彻一次。沈锦书带着赵七和几个护卫抵达围场外围时,场中鼓声隆隆,数十骑分成几列驰入猎场,为首那匹白马上身着御猎装的身影正是皇帝。围场外围旌旗招展,各世家都派出了自己最强悍的年轻子弟在猎道上策马张弓,谢承泰带人入场时阵仗极大,马背两侧随行的护卫和箭囊侍童一字排开,马鞭抽在围桩上劈啪作响,引得台边不少官员侧目。
沈锦书勒马停在南侧一个小山坡上,视线透过晨雾落在围场中央。谢承泰的箭术确实不错,开场不过半个时辰便连中数靶,引得围猎台上一片喝彩。皇帝也微微颔首以示嘉奖。然而就在午后太阳开始向西偏移时,裴家派出的裴蕴之悄然带队从侧翼绕入密林,在围场南坡狩猎区连射三靶,箭箭正中靶定红心,分毫不差。观猎台上响起一阵更沉的赞许,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那片悄无声息的南坡。
沈锦书注意到观猎台旁谢家坐席上有人离席片刻,穿过人群走到场边,与谢平低头交谈了几句才又匆匆返回。她向赵七微微抬鞭指示,赵七会意,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掩入人群。
夕阳将围场染成赤金色的一刻,秋狝收队号角响彻猎场,众骑陆续收弓返回。沈锦书松开缰绳,黄骠马在山坡上打了个响鼻,她轻轻拍了拍马鬃。秋狝大局已定,皇帝对裴蕴之的关注明显高于谢承泰,而柳家倒台之后谢家在围猎会以外的布局尚未真正成为威胁。她的首个京城棋局至此,暂时没有出大的意外。
山风徐徐吹动她的披风,她望向山下渐渐散去的各色鸾旗与车轿。几个月前她还在梁州城外的旧窑场上替第一排仓库贴红纸,而如今她已经能跨在马背上俯瞰这座皇城最核心的权力猎场。她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对着身后赵七说了句走吧,双腿轻夹马肚,驶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