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梁州城落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沈锦书在布衣坊二楼核对商盟年前的最后一批往来账目,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影。赵七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手里的信封边角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沫子,信封上的火漆印着礼部的官戳,封口处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沈锦书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三叔沈继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克制,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信上的措辞却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紧促:“京中巡夜人有使者南来,持勘合文书,指名要见你。人已在途中,正月初三前后抵梁州。此乃天子近卫,非寻常官差,慎言慎行,切勿怠慢。”
巡夜人。
这两个字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沈锦书心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前世巡夜人的首领是顾衍之,谢家二公子,暗地里替皇帝收集天下情报的那个男人。前世她和他有过交集,彼时他曾试图提醒沈家有人暗中布局,她当时没信,等信的时候沈家七十二口人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这一世她们还未正式见面,他的名字却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棋盘上。从京城调来的那两个人,回春堂和柳家别院暗探的行事风格,毛皮仓库那把大火背后的谢家暗记,一切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巡夜人对梁州的渗透,远比她想象中更早也更深。
“赵七,”沈锦书将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声音平稳如常,“这几天把田九手底下最机灵的那几个都调到城东官道驿站附近去,不盯人,只盯过往官差的驿马更换频率。巡夜人从京城到梁州,沿途每六十里换一次马,骑的是北地军马,马蹄铁跟普通驿马不一样,有经验的马夫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赵七应声要走,又被沈锦书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这几天闲时亲手抄录的一份精简版商盟章程,厚不过薄薄几页纸,却把商盟的核心架构、决策机制和财务公开制度交代得清清楚楚,“把这个交给孙娘子。巡夜人的人到了梁州,他们一定会先在外围调查,云锦绣坊是公开窗口,如果有人上门打探,知道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沈锦书把自己关在布衣坊二楼,将墙上那张情报地图重新做了一遍整理。她把回春堂的标记撤掉,换上了“已废”的灰色标签。柳家别院的标记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的注脚,注明谢家纵火未遂后此处的暗探活动已大幅减少,目前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外围观察。城东废弃码头的徐良被捕点改成了绿色,表示该节点已清理完毕。然后在京城方向的空白处,她第一次用朱砂笔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红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字——“顾”。
她不确定这次来的是不是顾衍之本人。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巡夜人的行动从来不会让首领亲自出马,除非这件事本身就与首领有着无法切割的直接牵连。她和顾衍之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从她重生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绷在她和京城之间广袤的天空里。她不知道这一世那根线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拉紧。
腊月三十除夕夜,梁州城爆竹声响了整宿。沈锦书难得放下了所有公务,回到沈家老宅陪着老太爷吃了一顿年夜饭。席上只有祖孙两个,再加一个碧痕在旁伺候,菜式简单,一碟酱鸭、一条清蒸鲈鱼、一碗八宝饭、一盆排骨藕汤,都是沈锦书小时候最爱吃的。沈万川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喝了半杯黄酒,脸上有了血色,饭后拉着孙女在祠堂里给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上完香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忽然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今年该四十五了。”沈锦书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臂,陪他在祠堂里多站了一会儿。前世父亲在刑场上被砍头的那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她所做的一切,有一半是为了不让这座祠堂里的牌位再添新名。
大年初一清晨,沈锦书去了商盟给过年期间仍然值守仓库的伙计们发红包。百布巷的女人们年前赶完了最后一批春装样衣,田三娘把成品一件一件熨好挂在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在样品间的墙边,每一件都用薄纱罩着防尘。孙娘子从云锦绣坊提了六盒点心送到布衣坊,说是京城那边老主顾年前额外追加了一笔绣品订单,预付款已经到了账上,开春就能开工。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但那份来自京城的信始终压在沈锦书袖子里,她心知暴风雨前的宁静从来都不会太久。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沈锦书就被赵七的敲门声叫醒了。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上全是霜花,一开口声音都劈了:“六姑娘,驿站那边有动静了。天不亮的时候到了两匹马,马蹄铁的声音和老田说的北地军马分毫不差。老田蹲在驿站对面的茶棚里数过了,来的人一共两个,一前一后,没穿官服,披的都是黑斗篷,腰里挂着巡夜人的鱼符。”沈锦书翻身下床,对着铜镜飞快地绾好头发换好衣裳,跟着赵七直奔城东驿。
城东驿站是梁州城最大的一处官驿,平日里用来接待往来官员和传递公文,正厅门楣上悬着块老匾,院门口两扇朱漆大门常年开着,院子里铺的青石板被经年的马蹄踏得锃光瓦亮。沈锦书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匹驿马,马槽边蹲着个喂马的老卒,花白胡子,耳朵却灵得很。他见沈锦书走过来,头也不抬地说:“姑娘是来找那两个黑衣裳的吧。”
“人在哪里?”
“后院厢房。”老卒拿手背擦了一把鼻涕,“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开口就要见沈家六姑娘。我说过年呢,姑娘家哪有这时候出来见客的。人家也不恼,说他就等着,等到天黑也不急。那气派不像是来找人的,倒像是来走亲戚串门的。”
沈锦书心里的预感更强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进厢房,而是先绕到后院偏门,从厨房旁边的小夹道里往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厢房门半掩着,门口并没有站岗的人,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驿站粗瓷茶杯,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的背影很高,肩膀不算宽但线条利落,斗篷已经摘了,搭在旁边的石凳上。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沈锦书看见那个背影的一瞬间,心跳漏掉了半拍。那个画面和前世记忆里一张烙印般清晰的画面完全相同,沈家被抄家前三天,顾衍之曾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拦住她的去路,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样一身鸦青色的便衣。当时他说:“沈家即将大祸,你若信我,三日内离城。”她那次没有信他。等三天之后她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整了整衣襟,绕过影壁,走到了厢房门口。
老槐树下的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这张脸比前世记忆里年轻了不少。前世的顾衍之遇到她时已过而立,眉目间刻着经年暗探生涯磨出来的疲惫和冷硬。眼前这张脸要年轻得多,下巴的线条还没被岁月磨钝,眉骨高而挺,眼眸在冬日的薄光下是一种介于深褐和墨黑之间的沉色,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但他看人的方式没变,那种被沈锦书刻在脑子里的审视感已经回来了。他不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而是用一种他已经掌握了很多信息、正在做最后确认的目光,浏览着他即将对接的这个人。
“沈六姑娘,”顾衍之微微颔首,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久闻大名。在下巡夜人顾衍之,奉皇命南来,有几桩事要和姑娘当面聊。”
沈锦书在厢房的茶桌旁坐下,抬手将桌上那套粗瓷茶具翻正,替两人各斟了一杯。驿站炉子上坐着的粗瓷壶里的水已经滚了好几轮,茶汤酽得发苦。
“顾大人远道而来,”她的语调平静得像在报账,“总不会只是为了喝一杯梁州的粗茶。”
顾衍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勘合文书放在桌上,文书边缘盖着巡夜人的鱼符印和户部的会签章。沈锦书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地扫完,然后放回桌上。巡夜人以协查江南商路的名义对沈家和江南商盟进行常规问询,措辞很正常,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注意到文书的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正好是柳家在梁州丝市压价最疯狂的时间点,也是她从徐良手中截获假账的前夕。巡夜人盯上梁州的时间线,不是从现在开始的。
“顾大人想问什么。”沈锦书将文书推回他面前。
顾衍之先问了几件例行公事:商盟的注册文书的合规性、北境毛皮贸易的税务备案、旗下供货商的名录。沈锦书一一作答,商盟各项注册手续完备,税务备案按时提交,供货商名录名册随时可以调阅,每答一条都附上了相应的存根或抄本。在问到柳家纵火案时他的语调没有高,但问题却比前面锋利了不止一个量级:“柳家毛皮仓库失火那夜,沈六姑娘的人在火起之前就守在了回春堂后巷。这份章法不像普通的商号护卫,倒更像是情报系统的预设响应。我想请问姑娘这套体系是从何处承习的,又是靠什么情报做出的前置调度。”
“顾大人认识这几个字吗。”
她将旁边桌上那叠商盟章程翻开,指着扉页上沈老太爷题写的“规矩在前,买卖在后”,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商盟的护卫守的不是回春堂,是云锦绣坊。回春堂就在云锦绣坊后巷的同一条巷子最东头,火势若蔓延,云锦绣坊仓库里堆着几十匹为客户紧急赶制的春衣面料,一旦着火按合约需赔付京城客户一年订单总额。柳家毛皮仓库起火在前,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商盟调度都会同步对自己附近的高风险资产做前置布防。这不是情报行为,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风控。如果顾大人觉得这也需要提前预知,那只能说明顾大人在情报上花费的时间太多,反而不太理解一个正常商人应该如何计算火险损失。”
她这番话说完,顾衍之握着茶杯沉默了片刻。他好像并没有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她的回答印证了他此行的某种预设——这个年轻女子的应对能力和思维敏锐程度与他事先从情报中建立的个人画像完全吻合。他将茶盏放下来,换了一个极为日常的口吻,像是随口闲谈一般说出了下一个问题的前奏:“我还有一问你私下回答就好。梁州码头自十月份起出现了一批从京城南下的生面孔,往来不定,进出频繁,盯梢者偏多。这些人的底,沈六姑娘摸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