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她抱着几本厚重的乐谱和艺术理论书籍,独自走在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回廊下,思索着一个关于音画联觉的课题。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和轻微的树枝摇晃声。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旁边一棵高大的橡树上,一个穿着工装裤、帆布鞋,头发被随意扎成蓬松丸子头的年轻女孩。
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半蹲在粗壮的枝桠上,举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对着树冠间的光影和远处教堂的尖顶不断调整角度。
那女孩专注得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直到温辞妤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仰头看了她几秒,她才似有所觉,低头望下来。
四目相对。
女孩有一双异常明亮、仿佛盛满了阳光和好奇的眼睛,脸上还蹭了点灰。
她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冲着温辞妤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用带着点口音但流利的中文主动打招呼:“嗨!我看你也像是中国人,没吓到你吧?这上面的视角绝了!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
那是温辞妤第一次见到裴霜忆。像一颗莽撞又耀眼的小太阳,不由分说地闯入了她当时灰白调的世界。
后来,裴霜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信息——那个来自东方、气质沉静、在音乐学院颇受关注的访问学者。
于是,“偶遇”变得频繁起来。在图书馆她常坐的靠窗位置旁边“刚好”有空位;在她习惯喝咖啡的那家小店“刚好”碰见;甚至在她去听某场小众音乐会时,“刚好”发现裴霜忆也拿着票坐在不远处。
裴霜忆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分享她镜头下捕捉到的奇妙光影,吐槽难搞的教授,谈论她天马行空的艺术梦想。
她热情、直接、充满生命力,像一团温暖而跳跃的火焰,不知不觉中,驱散了温辞妤周身经年不散的孤寂与病后的阴郁。
温辞妤起初只是温和有礼地回应,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裴霜忆的真诚和热烈太过动人,像寒冷冬日里不容拒绝的暖阳。
她开始期待那些“偶遇”,开始会在裴霜忆叽叽喳喳说话时,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她小心隐藏着自己心脏的问题和那段住院的经历,只展现自己温和、博学、沉静的一面。
是裴霜忆先表白的。在一个星空很好的夏夜,她们偷溜进已经关闭的美术馆天台,裴霜忆指着银河,眼睛比星辰还亮,说:
“温辞妤,我喜欢你。不是对学姐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温辞妤沉默了许久,久到裴霜忆眼里的光都有些黯淡下去。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抛开所有理智权衡,仅仅遵从内心悸动做出的决定。
在一起的时光,最初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裴霜忆用镜头记录下温辞妤每一个安静的侧影、专注的瞬间、偶尔展露的笑颜。
温辞妤则带着裴霜忆穿梭于各大博物馆、音乐厅、私人画廊,向她打开一扇扇艺术世界更深邃的大门。
她们在异国的街头牵手漫步,在狭小的公寓里分享简单的晚餐,在彼此的专业领域碰撞出灵感的火花。裴霜忆的活力感染着温辞妤,而温辞妤的沉静与底蕴,则让裴霜忆深深着迷。
转折发生在温辞妤动用人脉,将裴霜忆的作品和才华,引荐给了一位极负盛名的艺术策展人和几位摄影界泰斗之后。
那本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温辞妤真心为裴霜忆感到高兴,并认为以她的天赋,值得更大的舞台。
然而,裴霜忆的反应却出乎温辞妤的意料。最初的狂喜过后,她开始变得焦虑、敏感、甚至有些自卑。
她看着那些大师的作品,看着画廊里动辄标价惊人的艺术品,看着温辞妤从容周旋于那些她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物之间,一种巨大的差距感和对自身才华的怀疑开始啃噬她。
她开始疯狂地追逐所谓的“认可”和“成功”,报名参加各种比赛,试图模仿当下流行的摄影风格,整日泡在暗房或编辑软件前,废寝忘食。
她与温辞妤的交谈,越来越多地围绕着“怎样才能更快被看见”、“哪个比赛含金量更高”、“那个评委喜欢什么风格”。她眼中曾经纯粹的光,渐渐被急功近利的焦灼所取代。
温辞妤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起初是耐心开导,告诉她艺术需要沉淀,独一无二的特质比迎合更重要。
但裴霜忆听不进去,她觉得温辞妤出身优渥,天赋过人,根本无法理解她这种需要拼命争取才能获得机会的人的焦虑。
争吵开始出现,虽然很快会和好,但裂痕已生。
裴霜忆开始频繁缺席她们的约会,理由是“有灵感要捕捉”或“deadline要赶”。
温辞妤一次次理解,一次次原谅,甚至在她熬夜工作时为她准备宵夜,在她沮丧时给予安慰。
但温辞妤自己的精力也在消耗,心脏的旧疾在压力和情绪波动下,时有隐痛传来,她不得不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