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林野听得不太专注。
不是他不想听,是张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数列题他大部分听不懂。请假一周,落下的课不是一两节,是一整个章节。数列这东西像链条,一环扣一环,前面没听懂,后面就连不上。他在纸上抄了板书,抄了两页,翻回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字迹潦草到自己也认不出来。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以前选这里是因为离老师远,方便睡觉,现在选这里是因为窗外能看到星河湾的方向。其实看不到,学校对面是几栋居民楼,再远就是马路和树,星河湾藏在那些楼的后面,但方向是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林野认识他,是同班的,姓什么来着?他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在这个班上待了两年多,他能叫出名字的同学不超过十个。不是他孤僻,是他和这些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们讨论的是周末去哪家商场、奶茶店新出了什么口味、哪款游戏出了新皮肤。他想的是母亲今天吃了多少饭、药还够不够、这个月的电费交了没有。
张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林野”。林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张老师递给他一沓卷子,用订书机订好的,厚厚一沓,封面用记号笔写着“数列专题”。
“这一周讲的内容都在里面。你把例题做一遍,不会的来问我。”张老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问沈清昼。他不是教你数学吗?”
林野愣了一下。张老师知道沈清昼教他数学的事,而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没有那种“好学生和差生”的偏见,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你成绩不好,找个人教你,这是正常的。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林野接过卷子。
张老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林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沓卷子的封面。“数列专题”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张老师的字一向好看,但这份卷子的标题写得比平时更认真,像是专门为谁写的。
他把卷子卷起来塞进书包里,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林野穿过人群,从楼梯走下去。经过二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开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留下来自习的,没有沈清昼。
他已经习惯看不到沈清昼了。从沈清昼被关在家里的那天起,他在学校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像是某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出了校门,他骑上电动车,往星河湾的方向开。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眯成一条缝。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份小笼包和一碗豆浆,挂在车把手上,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陈姨已经下床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搭在膝盖上。看到林野进来,她把铁盒放在旁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您怎么下床了?”
“想下来坐坐。床上躺了一天了,腰疼。”
林野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小笼包和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豆浆倒进碗里,插了一根吸管。他端着碗走到沙发前,递给陈姨。
“趁热吃。”
陈姨接过碗,吸了一口豆浆,烫了,皱了皱眉,放下碗,看着林野。
“清昼中午来了。”
林野正在脱书包,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多停了一秒。
“他给您热饭了?”
“热了。西红柿炒蛋和豆角。热得刚刚好,鸡蛋不老,豆角不干。”陈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野,“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汤碗放在沥水架最左边,跟你平时放的位置一样。”
林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拉链,把数列卷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说你让他来给我热饭。”
林野没有接话。
陈姨看着他,看了几秒,端起豆浆碗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度刚好。
“这孩子心细。”她说,“比你还细。”
林野低下头,翻开卷子第一页,看例题。第一道是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a_n=a_1+(n-1)d,他记得这个,沈清昼教过他。但第二道就有点忘了,是求前n项和,S_n=n2*(a_1+a_n)。他在纸上写了这个公式,写了一半,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
“你编的那条绳子,”陈姨忽然说,“是给他的吧?”
林野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给谁的?”
林野没有回答。他看着卷子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公式,a_1下面少了一个下标,他在1的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脚标,写成a?。
“他手腕上戴的那条红绳,是你编的。”陈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天他来医院,我就看到了。那个结是我教你的,金刚结,编法跟我教的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给别人编一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