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做完了一整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发现错了四道。物理两道,化学一道,生物一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了错误原因,又用蓝笔写了正确的解题思路。抄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听到了楼下的声音。
沈建国的车。引擎的声音他很熟悉,那辆黑色的轿车,发动的时候会有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在喉咙里发出的闷响。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像一扇铁门在监狱里被关上。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某种不会出错也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
沈清昼把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笔尖朝上,和旁边的笔保持同一角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
沈建国从车库的方向走过来,西装没换,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成年男性的自信。今天他的背微微弯着,步子也慢了半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的树。
沈清昼看着他走进楼里,然后听到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了的声响。
脚步声开始上楼。不是刘婉的高跟鞋那种哒哒哒的节奏,是皮鞋的、沉闷的、一步一步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用指节敲击他的耳膜。
沈清昼转过身,面对着书房的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脸上有一种沈清昼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复杂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被磨损了很久、终于露出了底色的东西。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沈建国先开口了。
“回来了?”
“嗯。”
“昨晚在哪儿过的?”
“朋友家。”
沈建国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腕上。那条红绳从袖口露出来,颜色鲜艳,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沈建国的目光在那条红绳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沈建国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沈清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他以为会有争吵,会有质问,会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或者“你还有没有把我当父亲”之类的话。但什么都没有。沈建国只是问了两句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像他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回来,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挂断电话时说的那句“你可以试试”只是一句被风吹散了的、没有人记得的废话。
沈清昼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阅读,做了一篇。讲的是一个人辞了工作去环游世界,在路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学会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最后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发现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他做完题,对答案,全对。又做了一篇,还是全对。第三篇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文字上扫过去,脑子却不在上面。他在想沈建国刚才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被磨损过的、露出了底色的表情。
他在想,沈建国昨晚有没有睡觉。
他在想,沈建国今早有没有吃早饭。
他在想,沈建国开车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来,发了很久的呆,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回过神来。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做题。
中午的时候,王阿姨端了午饭上来。红烧鸡块,清炒茼蒿,一碗冬瓜汤,米饭盛了满满一碗。沈清昼把鸡块吃了大半,茼蒿吃完了,汤喝完了,米饭吃了一半。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剩下的饭,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少爷,今天胃口好多了。”她说。
沈清昼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不少。比平时多,比被关在家里这些天的任何一顿都多。他不知道是因为昨晚那碗面太小了没吃饱,还是因为今早那碗粥太稀了不顶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嗯。”他说。
王阿姨收了碗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少爷。”她压低了声音,“昨天先生找了你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