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沈清昼没见过的、陌生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心,更像是某种释然——像是一个人提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用谢我。”她说,“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了几年。”
她端着托盘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沈清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银耳汤。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红色的,在白色的汤里格外显眼。他用勺子搅了搅,枸杞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动作。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十二岁,刚上初一。那天放学回家,发现母亲的房间空了——衣柜里的衣服不见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床头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也不见了。只剩下床单还在,铺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沈建国在楼下喝酒,酒瓶倒在地上,酒液流了一地,没有人收拾。刘婉还没有嫁进来,王阿姨还没有来,那个家里只有他和沈建国两个人,以及沈建国喝醉了之后摔东西的声音。
他没有哭。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笔。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在桌面上,等那阵颤抖过去。
颤抖没有过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他最后一次因为母亲哭。
后来他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他发现在那个家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哭完还是要写作业,写完作业还是要考试,考完试还是要回家,回到家还是要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沈建国喝醉后的沉默。
他把那碗银耳汤喝完了。太甜了,甜得他嗓子发腻,但他喝完了,因为刘婉端上来了,因为他不喝完她下次还会端上来,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用最小的力气做最少的事,不浪费,不争吵,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生存了十八年学会的本领。
晚饭后,沈清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水晶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像一只蛰伏的、倒挂着的蝙蝠。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好”。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今晚睡哪儿?”
过了几分钟,林野回了:“沙发。”
沈清昼:“脚露在外面了吗?”
林野:“露了。”
沈清昼看着这个“露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林野家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只有自己的洗发水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那碗银耳汤。
他闭上眼睛。
耳边很安静。没有水管里的咕噜声,没有冰箱启动时的嗡嗡声,没有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没有卧室里另一个人翻身时垫子发出的吱呀声。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削薄了、变得像叹息一样的车声。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银珠子凉凉的,贴着颧骨下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些事情,又什么都不想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二分。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野发的,时间是一点零八分。
“她睡了。我也睡了。”
沈清昼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脚缩进去,别着凉。”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然后林野回了:“你也是。”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了。被子的边缘掖在身体下面,像一个不太合身但很暖和的茧。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