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沈清昼的生活变成了两条线。
一条线在金鼎湾。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坐到书桌前做题。理综,数学,英语,轮着来。错题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写原因,用蓝笔写正解。做完一套换下一套,做完下一套对答案,对完答案改错,改完错抄题,抄完题再做。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运转。
另一条线在星河湾。中午十一点出门,从侧门挤出去,坐十七路公交车,四十分钟到站。上楼,敲门,钥匙在鞋柜上面的小篮子里,林野给他配了一把,银色的,小小的,和门禁卡串在一起。他开门进去,陈姨有时候在床上,有时候在沙发上。他热饭,端到桌上,陪陈姨吃。吃完洗碗,擦灶台,倒垃圾。陪陈姨说一会儿话,然后坐十七路回去。
这两条线偶尔会交叉。
比如周二中午,沈清昼在星河湾热饭的时候,林野突然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昼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翻锅里的青菜。青菜是陈姨自己洗的,放在水池边,沈清昼来的时候看到,就顺手炒了。他其实不会炒菜,但看林野做过几次,大概记得步骤——油热了放菜,翻炒,加盐,出锅。他做出来的青菜颜色发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草,但陈姨说好吃。
林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清昼手里的锅铲和锅里的青菜,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是说不会做吗?”他问。
“现在会了。”沈清昼说,“刚会的。”
林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锅里已经黄了的青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倒进锅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一朵金黄色的云。他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蛋就熟了,关火,盛出来,放在青菜旁边。
“鸡蛋你也会做。”林野说。
“鸡蛋我本来就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做?”
“因为你想做。”
林野看着他,沈清昼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底余温发出的细微声响。
“吃吧。”林野说,把筷子递给他。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的饭。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桌子很小,膝盖碰着膝盖。沈清昼夹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林野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还有一次是周四。沈清昼到星河湾的时候,陈姨正在沙发上编绳子。那条红色的绳子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已经编了大半,纹路越来越复杂,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密码。
“他昨晚编到两点。”陈姨说,头也没抬。
沈清昼在陈姨旁边坐下来,看着那条绳子。
“他以前编东西,最多编到十二点就困了。”陈姨继续说,手指在绳结上慢慢地滑过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天晚上坐到很晚,手里拿着这条绳子,一圈一圈地编。我半夜醒过来,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绳子的末端。还没有收尾,线头散着,毛茸茸的。绳子的中间有一段松一些,他知道那一节里缠着什么——三根头发,陈姨放的,不是他的,是林野的。
“他编好了会送给谁呢。”陈姨说,语气像是在问沈清昼,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清昼缩回手,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周五的时候,沈清昼在公交车上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张老师”,他接起来。
“沈清昼,你下周能回学校了吗?”张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黑板上写板书,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沈清昼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
张老师在那头也沉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大概准备了一堆劝说的话都没用上。
“那好。周一回来,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你别迟到。”
“好的,张老师。”
电话挂断了。沈清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星河湾快到了,他已经能认出这条路——左边是一家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趴在轮胎上晒太阳;右边是一排早点摊,收摊了,卷帘门关着,门口的油渍还在,黑乎乎的一片,像地图上标不出来的无名之地。
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上了楼。
门开着,陈姨在厨房里。她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一手扶着灶台边缘,一手拿着锅铲,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沈清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