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前面就没有说过话只是发出天真散漫的笑声,包括现在也是很平静地被抱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秦欲语回过头,还想感慨这个小孩还挺听话的就听见有哭声传来,并伴随着——“不是让你好好待着的吗,就那么一分钟都坐不住吗?啊!”之类的呐喊。
在公共场合教育孩子并不是一个得体之举,人活一世,“面子”二字如影随形,也因为自尊心和看客心理总是相得益彰,若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面子没了,好像这副躯壳里就只剩羞耻二字,羞耻会逐渐染红全身,在这一时刻烫出一个印记,直到多年后都还留有余温。
但是各地民风习俗尚有不同,在这片土地上,“打是亲,骂是爱”的观念根深蒂固,好像大家都是从小被打骂到大的,对这些场景司空见惯,没人愿意施舍过多的一个眼神。都没有观众了,自然就没有羞耻一说,独留心酸。
秦欲语心中权衡、犹豫了一番。最终,她还是压下了上前劝阻的念头,默默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她才低头把鱼刺吐了出来,一抬头又看见魏言面色凝重,秦欲语以为魏言又被鱼刺卡住了,但仔细一看发现她这明显是一脸吃了屎味巧克力的感觉。
没等秦欲语问她撅着嘴道:“小孩子就是讨厌。”
“啊?”秦欲语有些无奈地笑,不知道她又是为什么直接下了这么个结论,“她前面没抓疼我。”
“不是。”魏言摇头,“小孩子就是很讨厌啊,什么都不会,一天到晚只知道哭和搞破坏。”
增加情感可以使用排比句,也可以像魏言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我现在想起小时候的我自己,我都嫌弃。”
世上有人怕虫豸,有人畏鬼神,自然也有人不喜懵懂幼童,这其实并不出乎意料,敢爱敢恨当然必定是要潇潇洒洒的连同那个曾经的自己也一起恨了,这也不甚奇怪。
但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的秦欲语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她以前从来不会去比较或是索要什么,因为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若是真要比较,她只会拿自己的幸福之处去比较他人的不幸之处,再次印证自己实在是如此的幸运,实在是不能再向上天索要什么了。深陷自己的思维陷阱,得出一个个伪命题。
可是“恃宠而骄”确实是自古以来都无法推倒的真命题。
前有卫夫子椒房独宠,便骄横揽权;杨玉环华清承恩,便奢纵逾制。被偏爱的人或许心中还未察觉到,但本能和行为都早就被那份偏爱滋润着改变,就比如现在秦欲语竟然不加思索地问她——“那你会讨厌小时候的我吗?”
魏言听到之后先是怔了几秒,再接着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笑容里包含着对前几秒振振有词的自己的抱歉,也有她竟然问出这么个无需解答的问题的愠怒。
“不会。”原来时常清亮的声音也好像被对面这个人同化了,这话说得像是在叹气,又带着某种坚定好似敌到阵前不得不投降的常胜将军。
“我……肯定不会讨厌你,你小时候一定和大家都不一样,你小时候肯定也很乖吧。”
现在常胜将军另有其人了。
魏言说完就看见秦欲语还依旧和平常一样,只是浅淡地笑,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嘴角旁的梨涡却是这么的深,像是要一直钻进人的心里,扰得人心神不宁。
到底是恃宠而骄,那人竟然回了一句“谢谢。”
魏言是肯定不会回不用谢的,她继续挑碗里的刺,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小孩长得像温婉儿?”
“有吗?”秦欲语没有回头确认长相,只是在脑海中寻找记忆,“不像吧,魏言你不会脸盲吧,习艺之人可不能脸盲啊。”
“不像吗?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吗?感觉都挺招人讨厌的。”
原来是脸盲心不盲,私人恩怨大过天。秦欲语心里嘀咕,嘴上没接话。
断断续续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望向窗外,已经暮色四合,夜色寂静,她们该回去了。
她的手机正常情况下都是设为静音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对于电话铃声有一种恐惧,小时候好长一段时间来自外卖员的电话她都不敢接、不愿接,不接也不挂,就只是等着对方自己挂掉,那会也时常谴责自己这种行为实在是对他人不太友好,但也实在是没办法克服。
时间确实是一枚良药,增加阅历的同时也会让人成长,时间拉得越长,记忆越模糊,恐惧也会越浅。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她知道褚野看得出来,所以褚野很少给她打过电话,基本上没有什么很急的事都直接发微信告知了。
在她又一次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时,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抹刺眼的红色数字让她心头一紧,那种熟悉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像一场悄然落下的雪,无声无息,只是一直累加覆盖。她没有第一反应回拨过去,而是打开微信,果不其然褚野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哥:阿语,你现在方便回家一趟吗?
第二条消息隔了几分钟。
哥:爷爷现在一定要见你。
很简短的两条消息。看到消息后,她就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血液翻涌至脑中也同时浮现了许多意想出来的不好的画面。褚野总是把她保护的太好了,有太多东西都隐瞒藏着她,但爷爷的病症始终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
她也来不及去细想,先是赶紧把手机塞在口袋里,刚好在塞手机时红包占据的空间抵着她的动作,她又想起来这顿饭钱还没付钱,直接把红包掏出来,放到桌上就着急忙慌地和魏言说:“魏言,我有事要回家一趟,然后……呃钱在这儿,还有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她还不忘跟魏言说一声“再见”,才火急火燎地往楼梯口去。
只留魏言愣在原地,她嘴巴微张,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红包上——那枚被秦欲语随手丢下的红包,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转身离去的余韵。片刻的静止后,她终于回过味儿,“啧”了一声,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就随即匆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