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柱沉默了片刻,用木棍戳了戳石缝口的荆棘,骂道:“这石缝这么窄,连条狗都钻不进去,那死丫头怎么可能藏在这里?怕是早就往山坳深处跑了,我们追上去!”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夹杂着他们的骂声,最终消失在山坳深处。
苏芜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才缓缓松开紧咬的下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浑身脱力,瘫坐在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像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她靠在石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雪地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苏大柱和牛二已经走远了。她这才从石缝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土,不敢再停留,立刻朝着山坳深处走去。
她知道,苏大柱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肯定还会在山坳里搜寻,她必须走得更远,离他们越远越好。
这一夜,苏芜就在山坳里艰难地跋涉着。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走出了山坳,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土路,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的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太阳慢慢升起来,洒下一点微弱的阳光,却丝毫驱散不了冬日的寒意。苏芜站在土路的路口,看着远处的村落,眼眶微微泛红。她走了整整一夜,身上的力气早就耗尽了,脚底的鞋彻底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脚趾上的血泡破了,混着泥和雪,狼狈不堪。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灰尘和血痕,身上的薄衣被划得满是口子,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乞丐。
她扶着路边的灌木丛,缓缓蹲下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雪地上。她的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她知道,自己这是冻病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她从怀里掏出破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草药还在,她挑出几株柴胡和艾草,揉碎了,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柴胡的味道微苦,艾草的味道辛辣,嚼在嘴里,滋味并不好受,可她却吃得格外认真,这些草药能治风寒,能让她保持清醒,能让她活下去。
嚼完草药,她靠在灌木丛上,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一点微弱的暖意洒在身上,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那个村落,她身无分文,身上满是伤,还冻病了,若是不去村落里换些干粮和治伤的药,怕是走不到京城,就会死在半路上。
可她也知道,村落里人多眼杂,若是被村里人发现她的模样,难免会盘问,若是被苏大柱的人发现,那她就前功尽弃了。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撑着身子站起身,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她把身上的破布扯了扯,遮住脸上的血痕,又把头发拢了拢,遮住额头的伤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低着头,沿着土路的墙角,慢慢走着,尽量避开行人的目光。
村落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门口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路上有早起的村民,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着,看到苏芜这副狼狈的模样,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有人露出嫌弃的模样。
苏芜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村落中央,她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药铺”两个字,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见。她的眼睛亮了亮,心底涌起一丝希望,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出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药铺的木门。敲门声微弱,却在这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老者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慈祥,脸上带着些许皱纹,眼睛却很亮,他上下打量了苏芜一番,看到她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同情,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丫头?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这大冬天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苏芜抬起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怯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老先生,我是路过的,家乡遭了灾,家人都没了,只能四处流浪,身上有一些自己采的草药,想卖给您,换些干粮和盘缠,求您行行好……”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遭遇,她知道,人心隔肚皮,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是说出自己被家人追捕,怕是会引来更多的麻烦,甚至会被人送回去。她只能谎称家乡遭灾,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破布包递了过去,眼底满是恳求。这布包里的草药,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换一口吃的,能换一点治伤的药,能让她继续朝着京城走去。
老者接过破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虽然长得不算粗壮,却都新鲜完好,采得很用心,晒得也很干净,止血草、金银花、柴胡、艾草,样样都有,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远志,显然是懂草药的人采的。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苏芜,眼底的同情更甚,还有一丝赞许:“这草药采得不错,品类也全,看来你是懂些草药的。”
苏芜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想多说自己的事,言多必失,她只想赶紧换了干粮和药,离开这里。
老者看她不愿多言,也没有多问,显然是个通透的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转身走进药铺,片刻后,拿着几文钱和两个温热的窝头走了出来,递给苏芜,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她手里:“这草药值五文钱,这两个窝头,是老夫送你的,瓷瓶里是金疮药,治伤的,你拿去吧。看你这模样,怕是受了不少苦,敷上药,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
苏芜接过钱、窝头和瓷瓶,双手微微颤抖,心底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瞬间泛红。这是她逃离苏家后,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这份善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逃亡之路。她捏着温热的窝头,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鼻尖发酸,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谢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报答就不必了。”老者摆了摆手,慈祥地笑了笑,“老夫开这药铺,本就是为了救人,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不容易,好好活下去就好。”
苏芜又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拿着东西,转身就走。她不敢在药铺门口久留,怕引来村民的盘问,也怕苏大柱的人追来,只能低着头,匆匆离开村落。
走出村落,苏芜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躲在后面,终于敢好好歇一歇了。她坐在雪地上,把瓷瓶打开,里面是褐色的药膏,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小心翼翼地挖出一点药膏,敷在额头的伤口上,药膏的温热感瞬间缓解了伤口的疼痛,又敷在手上、胳膊和脚踝的伤口上,每敷一处,都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
敷完药,她把瓷瓶小心收好,放进怀里,然后拿起那个温热的窝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窝头是玉米面做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温热的窝头吃进肚子里,一股暖意从胃里窜遍全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她空荡荡的肚子,终于有了一丝饱腹感。
这是她逃离苏家后,吃到的第一口热乎饭,也是十几年来,为数不多的能安心吃一顿饭的时候。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窝头的滋味,深深记在心里。
吃完一个窝头,她把剩下的一个窝头和五文钱小心收好,放进怀里,和布包放在一起。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接下来赶路的全部依仗,必须好好珍惜。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苏芜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身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辨了辨方向,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宽阔,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骑着马的旅人。苏芜低着头,走在路边,尽量避开行人,她的模样依旧狼狈,难免会引来别人的目光,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往前走,走到京城,走到那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冬日的白天很短,眼看就要天黑了。苏芜的脚又开始疼了,脚底的血泡又破了几个,磨得生疼,身上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她看到路边有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庙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土地公雕像,落满了灰尘。她犹豫了片刻,走进了土地庙,决定在这里歇一夜,等天亮了再继续赶路。
土地庙虽然破旧,却能遮风挡雨,比在雪地里强多了。苏芜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把身上的破布扯了扯,铺在地上,又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旁边,当作枕头。她靠在土地公雕像的底座上,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可她不敢睡熟,只能半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路,她经历了太多的险象,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庙门外传来了几声脚步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带着几分痞气。苏芜的意识瞬间清醒,立刻站起身,躲在土地公雕像的后面,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大,你看这土地庙里好像有人,是不是个小姑娘?”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