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雕花银盒拿出一支烟,讨好地点燃了火柴。火光一亮,我无法回避她的双眼。她两只眼睛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不是看着我,也非望向某一个特定方向,而是冻结在冰冷的愤怒中,僵硬不动地瞪着,显得陌生而遥远。但是双眼上的眉毛紧蹙,宛如颤动的弓般抽搐不已。我立刻明白,这闪电般清楚的信号,预示着她身上必然会出现的情绪崩溃。
“别这样!”我由衷惊慌,赶忙警告说,“拜托别这样!”
但是她猛然一仰,靠在单人沙发椅背上。我看着这阵抽搐传遍全身,她的手指**地抓着扶手,越抓越深。
“别这样!别这样!”我再次拜托她,除了这句哀求的话,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但是她憋了很久的哭泣终于溃堤。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天抢地,而是紧抿着嘴,撼动人心的无声哭泣,却更加骇人。这是种因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愧,却又止不住眼泪的痛哭。
“不,我请您别这样,不要这样!”我俯身向前,一只手摆到她胳臂上,想要安抚她。但她的双肩立刻宛如有股电流蹿过,将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劈开一条缝。
她身体陡然止住抽搐,停滞僵硬,动也不动。仿佛整个身体正在等待,正在侧耳倾听,想了解这陌生的碰触所隐含的意义,是表示温柔,还是爱意,或者纯粹是同情?这种屏息等待,整个身体纹丝不动侧耳倾听的等待,着实十分可怕。我没有勇气挪开这只蓦然平息汹涌哭潮的手,但也没有力气强迫自己的手指展现柔情蜜意,那是艾蒂丝的身体和灼热肌肤迫切期待的柔情。我就这样让手像异物似的放着,我感觉她体内的血液似乎全涌来此处,在我的手底下温热又颤颤跳动。
我的手意志薄弱,不知道在她的胳臂上停留了多久,在这几分钟里,时间就像房间内的空气一样凝滞不动。不过,我感受到她的肌肉微微使起劲来。她别过视线,没有看着我,右手轻轻地把我的手从她的胳臂移开,拉向自己的身体,缓缓拉近心口,左手这时也含情脉脉、怯生生移过来。两只手呵护似的握着我**且宽厚的男人的手,接着非常、非常轻柔地抚摸起来,感觉怯怯乔乔。她深情款款的手指一开始只是好奇游走在我毫无防备、动也不动的手掌上,如风般轻掠过皮肤。她的触碰细柔又天真,小心翼翼地大胆往上,从手腕轻抚到指尖,从内到外,从外到内,把我手的轮廓摸了又摸,似撒娇,似**。碰到坚硬的指甲时,吓得停住不动,但一会儿后又把指甲周围摸了一遍,接着沿着血管滑回手腕,一次又一次往上摸,往下摸。这是腼腆温柔的探询,不敢大胆地紧抓住我的手,不敢箍紧,不敢抓牢。这种戏耍似的爱抚,宛如一道温水浇淋而下,恭恭敬敬又童稚天真,充满赞叹又娇羞答答。不过,我感觉恋爱中的姑娘把我贡献出来的部分,当成完整的我,全然拥抱着。她的头情不自禁地往后深深靠在沙发上,似乎想要更欢愉地享受这样的碰触。她像个沉睡的人似的躺着,又如正在做梦的人般闭着眼睛,轻启朱唇,一种彻底放松的神情平静了她的面容,同时使其绽放光彩。纤柔的手指一而再,再而三,沿着我的手腕摩挲到指尖,反复来回,幸福感越发强烈。在这样密切的触摸中,毫无任何贪欲,只有一种沉静的、惊叹的喜悦,终于能够短暂拥有我一小部分身体,倾诉她无可比拟的爱意。自此之后,我没有在任何一位女子的怀抱里,即使是热情如火的女子也一样,感受过比这近乎梦幻的似水柔情的逗弄,还要更加激动我心。
我不清楚如此抚摸了多久。这类经验,往往跳脱出惯常的时间概念。胆怯害羞的轻抚令人酥麻,令人晕眩,宛如催眠一般。比起之前那个突如其来的炽热之吻,我更感悸动,更为迷醉,始终没有勇气抽回手。我不禁想起信中写的:“只要你容忍我的爱情。”我昏昏沉沉,如梦似幻,享受不停地从肌肤传到神经的酥软感,只能束手无策,无力抵抗。然而潜意识又感觉羞愧难当,受人如此极端爱恋,自己除了怯弱害怕,心绪扰乱,以及一阵尴尬的战栗外,竟没有其他感受。
我逐渐受不了自己僵住不动的状态。不是她的爱抚使我疲累,也不是纤柔手指来回游移引起的暖流,或者轻如呵气的羞怯摩挲,折磨我的,是自己的手了无生气枯死般搁着,仿佛不属于我,轻抚着手的那个人,也不属于我的生活。我犹如半梦半醒间听见钟声忽地惊醒的人,知道自己必须予以回应,若非抗拒这般爱抚,就是也以爱抚相应。但是我提不起一丝力气选择任何一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催促着我得赶紧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绷紧肌肉,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从她两手轻柔的包握中抽出我的手,希望别惊动她。但是,连我自己都尚未明白之前,敏感的姑娘立刻察觉到我开始抽回手了。她似乎大吃一惊,猛然放掉我的手,手指宛如凋谢般垂落,我肌肤上的涓涓暖流顿时逸失。我收回遭她抛弃的手,有点尴尬,因为艾蒂丝的脸色一沉,孩子气地噘抿着唇,嘴角又开始微微抽搐。
“别这样!别这样!”我低声说,找不到其他的话,“伊萝娜马上就来了。”她听见这番空洞无力的话,只是颤抖得更厉害。我的同情心又陡然猛烈燃起。我俯下身,嘴唇匆匆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而,她眼神严厉地瞪着我,一脸绝望,神情抗拒,似乎看透了我,仿佛能读出我脑子里的想法。我瞒不过她澄明锐利的感受。她发觉我的手慌忙逃开,挣脱了她的柔情蜜意,而这仓促的一吻不是真正的爱,只不过是出于窘迫与同情罢了。
尽管我铆足全力,仍旧无法表现出最大限度的耐性,没有使尽最后力气伪装自己,这始终是我在这几天里不可挽回的错误,不可原谅的错误。虽然下定决心自我克制,别在举手投足、眼神与言谈间,透露出她的柔情造成我心中不适,却只是枉然。我总是将康铎的告诫谨记在心,时时自我耳提面命,如果伤害了这个敏感脆弱的姑娘,自己将会造成多大伤害,得承担多大的责任。我不断告诉自己:就让她爱你吧,隐藏你的感受,伪装自己,就这八天维护她的自尊心吧。别让她察觉你的欺骗,而且是双重欺骗,因为你表面上生气勃勃,胸有成竹不断谈及她即将痊愈,实际上内心却因为羞愧畏怯而惶惶颤抖。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泰然自若,大方磊落,声音开朗诚恳,双手展现温柔体贴。
然而,女子一旦向男人告白爱慕之意,在她与男子之间,即流动着一股激昂、神秘与危险的气流。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爱人者始终能洞察被爱者是否真正感到幸福。爱情就其最内在的本质而言,不希望受到任何局限,一切有所节制、有所限度的表现,只会使恋人产生反感,无法忍受。他能从对方一举一动中的压抑与克制,感受到阻力;从对方有所保留的感情中,有理由察觉到暗藏的抗拒。当时我的行为举止显然有些张皇扭捏,言谈拙笨,虚情假意,因为我所有的努力,始终顶不住她警觉的等待。最后我没有办法说服她。她越发怀疑不安,猜想我并没有付出她唯一真正渴望从我这儿得到的,亦即以我的爱回报她的爱。聊天时,尤其在我卖力取悦她,想赢得她的信任时,她却偶尔抬起绝望的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我总不由得垂下目光。我感觉她仿佛刺入一枚探针,想要探测我内心最底层的状况。
三天就这样过去,我备受折磨,她也受罪。我不断感受到她目光里和沉默中所蕴含的饥渴等待。我想应该是第四天吧,她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敌意,一开始我还没有理解过来。我一如往常,午后不久就过去了,还给她带了一束花。她收下花,却没有正眼看一眼,就意兴阑珊搁在一旁,故意表现出冷淡不在乎的神情,暗示我别奢想光用一束花就打算赎回自己。她近乎轻蔑地说了一句:“哎哟,干吗送这么漂亮的花呢!”旋即又筑起堡垒,将自己掩藏在沉默当中,明显露出敌意。我设法不受影响,神色自若地和她聊天。但她顶多简单回道“是噢”,或者“这样啊”,或者“真怪,真奇怪”,明确露出侮辱人的神情,仿佛我的谈话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此外,还特意做出一些举动,强调她有多么心不在焉:摆弄一本书,一下翻开,一下搁到一旁;把各种东西拿在手里把玩;夸张地打了一两次哈欠;接着又在我讲话讲到一半时把仆人叫来,询问有没有把灰鼠皮大衣装箱;等他回复装了,才又面对我,冷冷地说:“请您尽管接着讲。”但是紧接着底下没有讲出口的那句话,十分明显可猜出是:“不管您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终于感觉力量不济,眼睛多次望向门口,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希望能够来个人,救我脱离这令人绝望的独白,伊萝娜或凯柯斯法瓦都行。但是就连这目光,也没逃过她眼底。她假装关切问道:“您找什么吗?您要什么吗?”我无言以对,只能讪讪说了蠢话:“没有,什么也不需要。”也许当时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公开接受战斗,对她大嚷:“您到底要我怎么样?为什么要折磨我?如果您不开心,我也可以离开!”可是我答应康铎要避免冲突或挑衅了。于是我没有一把抛开这种恶意沉默压在身上的负担,反而努力活络气氛,又絮絮叨叨愚蠢地讲了两个小时,仿佛在无声的炽热沙丘上吃力跋涉。好不容易凯柯斯法瓦终于现身。他最近总有如惊弓之鸟,这时也同样露出胆怯的模样,或许还显得更加窘迫。他说:“我们是否要去用餐了?”
我们全都在餐桌旁就座,艾蒂丝坐在我对面,一次也没抬眼,一句话也没对其他人说。我们三人觉得她这样压抑着默不作声,实在冥顽不灵,咄咄逼人,让人备受侮辱。于是我更挖空心思,制造气氛。我大谈我们上校像个偶发性酗酒者,定期在六月和七月罹患他所谓的“演习病”,越临近大操练的日子,他就越烦躁,越来越爱鸡蛋里挑骨头。虽然我感到咽喉上的衣领似乎渐渐勒紧,仍加油添醋,把愚蠢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但是只有其他两人被故事逗笑,看得出来他们笑得很勉强,而且尽力掩盖艾蒂丝令人难堪的刻意沉默,她已经第三次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对自己说,你就尽管说下去吧。于是我描述我们怎样疲于奔命,被操练得不知如何是好。昨天虽然有两个轻骑兵因为中暑而掉下马背,上校这个粗暴的剥削者仍旧日日剥我们的皮,而且变本加厉。现在谁也预测不了何时能从马鞍上下来。他只要一犯演习病,脾气就更加暴躁,逼我们操练个二三十次愚蠢的训练。我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及时溜走。但是明天能否准时离开,只有敬爱的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了。他现在可是把自己看成是天主的俗世总督呢。
这段话不过是无伤大雅的陈述,不可能伤害任何人,或者刺激任何人。我是对着凯柯斯法瓦说出这段话的,泰然愉快,说话时也没有看向艾蒂丝(我已经受不了她瞪着虚空的呆滞目光了)。这时,忽然哐当一声。艾蒂丝原本一直烦躁地摆弄着餐刀,现在却倏地把餐刀扔向了盘子,对着错愕不已的我们尖声大吼:
“既然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您还是待在军营或者咖啡馆就行啦。没有您,我们也过得去的。”
仿佛有人从窗外射进了一枪,我们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吓得僵在原地。
“艾蒂丝啊,别……”凯柯斯法瓦嗫嚅说着,感觉口干舌燥。
但只见她猛地靠回椅背,嘲讽道:“我们真该同情这个受苦受难的人哪!为什么就不能放这位少尉先生一天假呢?我可是很乐意放他假的哦。”
凯柯斯法瓦和伊萝娜面面相觑,六神无主。他们很清楚一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将莫名其妙一股脑儿发泄到我身上。从他们看着我的惊骇神情,我明白他们两人担心我会粗暴地响应她的粗鲁无礼。于是我更加努力克制自己。
“艾蒂丝,您知道吗?您其实说得没错。”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但我还是尽量维持热络的口吻,“我劳顿不堪还到府上来,确实也没办法做你们称职的聊天伴儿。我也一直感觉到自己今天可把您给闷疯了!不过这几天您就好心将就一下我这个累得要命的家伙。我还有多少时间能上你们这儿来呢?你们没多久就要动身离开,这宅邸到时候肯定空无一人。我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整个算来不会超过四天,短短四天,事实上只有三天半,然后你们……”
这时冷不防蹿起一阵笑声,尖锐又刺耳,仿佛布匹撕裂的声音。
“哈!三天半!哈哈哈!连这半天他都计算在内了,清楚算出他何时终于能够摆脱我们!说不定他还特地买了一份日历,上面拿红笔标注:‘假日,我们启程?’不过呢,您可得小心,人算不如天算哟!哈!三天半!三天和一个半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
她笑得越来越激烈,眼神冷硬地乜着我们。虽然笑得起劲,全身却不住哆嗦。与其说她乐不可支,笑到发抖,毋宁像是危险的高烧不退而战栗不停。看得出来她恨不得跳起来。在如此激动愤怒的情绪下,这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动作。然而她双腿瘫软无力,只能困坐在椅子上。这种残暴的钳制使她动弹不得,所以爆发出来的怒气中,隐含着一股恶意,一种带着悲剧色彩的无能为力,犹如一只遭到囚禁的困兽。
“我立刻把约瑟夫叫来。”伊萝娜脸色刷白,低声对她说道。多年来,她早已能反射性地猜出艾蒂丝的动作。这时,艾蒂丝的父亲也立刻赶到她身边。但是他的担忧显得多余了,因为约瑟夫一进来,艾蒂丝不发一语就让他和凯柯斯法瓦给带走,没有告别,也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看到我们震惊的表情,她显然才察觉自己引起了多大的**。
只剩下我和伊萝娜两个人。我宛如坠机的人,吓得瞠目结舌,全身僵直,昏昏沉沉站起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请您体谅。”伊萝娜急忙压低声音对我说,“她现在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要出这趟门,她就莫名激动……您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伊萝娜,我什么都知道。”我说,“正因如此,我明天会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