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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

康铎忽然疾言厉色打断我。

“错了,大有关系!如果拿同情心把别人当傻子耍,责任可是相当重大,他妈的非常重大!一个成熟的人插手干预事情之前必须三思而后行,决定自己要走到何种地步,而不是随便玩弄他人的感情!我承认您出于纯正高尚的动机,才把这些人哄得晕头转向。但是,在这个世上,不会问您是态度冷硬或者个性迟疑,而是取决于最后究竟成功了还是搞砸了。同情,当然是美事一桩!不过,同情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胆怯善感,说白了其实只是心灵焦灼,面对他人的不幸,急于从难堪的情绪波动中尽快脱身。这种同情,绝不是共感他人的痛苦,不如说是种本能的防御,免得自己的心灵受到波及。另一种才是货真价实的同情,不是感情用事,反而富有创造性。这种同情清楚自己的目标,坚决果决,耐性十足,能共同经历一切苦难,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甚至力竭也不罢休。唯有走到最后,唯有走到极端痛苦的尽头,唯有耐性超凡,才有能力帮助别人。只有决心舍己为人,牺牲奉献,才有资格帮助别人!”

他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苦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凯柯斯法瓦曾经说过,康铎因为无法治愈一位盲眼女子,最后娶其为妻,仿佛想要赎罪似的。双目失明的妻子非但没有心怀感激,反而处处折磨他。不过,他这时又轻柔地把手放在我胳臂上,感觉体贴又温暖。

“哎,我这番话没有恶意。您不过是感情用事,这种事谁都会碰上。言归正传,回到您和我身上。我请您到这儿来,不是为了闲扯心理学。我们必须正视实际的问题。在这件事上,我们显然需要取得共识。您绝不可以再一次从背后破坏我的计划。请您听清楚了!读完艾蒂丝那封信后,我很遗憾不得不假设我们的朋友已完全陷入疯狂,鬼迷心窍,以为采用那个不适用的疗法,能像拿海绵一样干干净净擦去一身复杂的疾病。这件蠢事已深植他们心中,非常危险,除了立刻动手术将之取出,别无他法。越早采取行动越好,对我们大家都有益处。当然,这将会是沉重的打击。真理虽始终是苦口良药,可是也不能容许痴心妄想继续滋长。但您尽可以放心,我会小心处理,尽可能照顾到他们的感受。

“现在谈谈您吧!对我而言,最方便的方法自然是将所有责任推给您,说您误解我的意思,您言过其实或者胡言乱语了。但是我不会这样做,宁愿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只是话先说在前头,我也无法完全让您置身事外。您了解那个老人家,明白他脾气固执得可怕。即使我说破了嘴,解释一百遍,还把维耶诺教授的信拿给他看,他也会哀叹连连说‘但是您承诺过少尉先生……’以及‘可是少尉先生说……’。他会不断引用您说过的话,佯装即使如此,依旧存在着某种希望,以哄骗我和自己。您若不当见证人,我和他之间将没完没了。痴妄幻想不像温度计里的水银,轻轻一晃,就能轻易甩下。被残忍宣布得了不治之症的病患一旦拥有一丝希望,即使渺如一枝麦秆,他也能立刻制作成大梁,再拿大梁建盖出一整栋房舍。但是这种海市蜃楼对病人伤害极大,趁着痴心妄想尚未在海市蜃楼中落户生根之前尽速拆除,是我身为医生的职责。我们处理这件事务必干净利落,不得浪费时间。”

康铎停顿不语,显然在等我表示赞同。但是我没有勇气迎视他的目光。我心脏剧烈狂跳,昨日景象也随之一一掠过我眼前:我们兴高采烈驾着马车驶过夏日乡村风光,生病姑娘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洋溢着幸福,容光焕发,还有她温柔抚摸小马的模样,宛如女王般端坐在喜宴桌旁。老人家的眼泪又是如何一再滚滚滑入笑得抽搐的嘴里。种种的一切,将因猛然一击而灰飞烟灭!变得焕然一新的姑娘又将退回原形,只凭一句话,就要把千辛万苦逃出绝望处境的姑娘,再度打回焦灼难耐的无间地狱!不行,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于是畏畏缩缩地说:

“可是,是不是最好……”在他探问的眼神逼视之下,我又语塞了。

“什么?”他口气尖锐地问道。

“我只是想说,是否……是不是可以先缓一缓,暂且别坦白……至少等个几天,因为……因为……印象中她昨天似乎完全做好接受新疗程的准备了……我是说,内心做好了准备……如同您之前所言……她现在有了心理力量……我指的是,她现在或许有能力激发出更多内在力量,只要……只要再多给一点时间,让她相信自己所期待的新疗法,最后能够彻底把她治愈……您……您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您……您无法想象,光是告诉她可能治好,就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我印象中,她的行动确实立刻灵活多了……我的意思是,难道不应该先让这种影响发挥一下作用吗?……当然……”我的声音从唇边逸失,因为我感觉到康铎抬起眼,惊讶地盯着我看,“当然,我对此一无所知……”

康铎始终目不转睛看着我,然后低声发牢骚:

“瞧瞧,这可不是置身先知当中的扫罗[1]吗?简直是判若两人嘛!您似乎彻底卷入了这件事,甚至连‘心理力量’都记住了!再加上您的临床诊断——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培养了一位助手和会诊医生!除此之外,”他若有所思,一只手神经质地轻轻搔着头发,“您所说的话,其实一点儿不蠢——很抱歉,我指的当然是就医学上来看并不愚蠢。奇怪,真的很古怪,接到艾蒂丝那封兴奋若狂的信时,有那么一会儿时间,我也问自己,在您说服她相信自己将会飞速痊愈之后,有没有可能充分利用她这种积极亢奋的态度……同事先生,您的考虑确实不坏啊!要安排这件事易如反掌,就把她送到瑞士的恩加丁,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医生。让她沉浸在幸福中,相信自己即将开始新的疗程,但其实不过仍是老套。乍一出手,或许能取得惊人的成效,我们将收到一批又一批洋溢热情的感谢信函。怀抱幻想,改变空气,换个场所,强化能量,这一切动作确实会大有帮助,也能哄慰人心,毕竟在恩加丁待上两个星期,就连您和我也能出其不意振奋精神。不过,亲爱的少尉先生,身为医生,我要斟酌的不仅是开头,还有疗程进展与结尾,尤其是结尾。我必须考虑到反作用力,当希望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不可避免会产生反作用力——是的,不可避免!我身为医生,同时也是步步斟酌的棋手以及耐性十足的玩家,但是绝对不能成为碰运取巧的赌徒。至少由别人偿付赌注时,严禁如此。”

“可是……可是您不也认为病情会明显好转啊……”

“确实如此,一开始病情会往前迈进一大步。女性对于感受,对于幻想的反应始终十分惊人。不过请您想象一下,几个月后,我们提到的所谓心理力量一旦耗竭殆尽,受到煽动勉强激起的意志已颓靡不振,热情也挥霍衰竭,更甚者,度过几个星期紧张的日子,她现在明确预期自己届时会康复的时机一直没有来临,没有彻底恢复健康,会怎么样?麻烦您设想一下,这种状况出现在饱受焦灼之苦而衰弱力疲的敏感姑娘身上,结果会有多悲惨!我们的问题不在于使病情稍有起色,而是涉及更基本的关键,是要将需要耐性的缓慢而可靠的方法,调整成冒失危险的躁进方法呀!她若是发现自己遭人蓄意欺骗,以后要怎么信任我,信任别的医生,或者其他人呢?即使真相残酷无情,也宁愿告诉她实情。在医学上,使用手术刀往往是较温和的手段。别再拖延了!出于好意,我实在无法承担这类别有心机的后果。请您要三思啊?换作您是我的话,有勇气这么做吗?”

“有的。”我不假思索回答,才一说完,就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一跳。“意思是……”我小心翼翼补充说,“只要她多少有点进展,我一定坦诚相告……请您原谅,医生……这要求听来很过分……可是您最近不像我观察到他们迫切需要能够攻克难关的东西,而且……当然必须告诉她真相……但是应该等到她可以承受的时候……不是现在,医生,我向您发誓……只要不是现在就行……不要现在就告诉她。”

“那么,应该是什么时候呢?……”他沉吟道,“更何况,该由谁来冒这个险?总有一天势必要解释原委,到时候她的失望将危险百倍,是的,甚至会危及生命。您真的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吗?”

“是的。”我语气坚定(我之所以语气如此坚定,是因为害怕必须和他立刻前往庄园),“完全由我一人承担责任。我十分清楚,暂时给予艾蒂丝希望,让她以为能够痊愈,彻底恢复健康,对她目前大有帮助。日后若是需要向她解释,或许是我们……我许下太多承诺,我会真心诚意坦白。我相信她会谅解一切的。”

康铎目不转睛注视着我。“了不起!”他终于喃喃说,“您对自己的能力可真有信心啊!不过说也奇怪,您发乎内心的信念竟也感染了我们其他人,先是城外那户人家,然后恐怕我也逐渐受到了感染!好,若您真能承担责任,在危机出现时负责平复艾蒂丝的心情,那么……那么事情当然又是另外一番面貌了……或许真可以冒个险,再等个几天,等到她心绪稳定一点……不过,少尉先生,一旦负起这类责任,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有义务在事前详细警告您。我们医生在手术前都会提醒病患注意各种可能的风险。而承诺一位长久不良于行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完全复原,不比拿手术刀所需担负的责任还要轻微。所以请您得仔细想清楚,要鼓舞一个受到自己欺骗的人再度振作,需要的气力可是无法估量哟!我讨厌事情不清不楚,闪烁其词。所以,在我放弃原本打算立刻开诚布公,向凯柯斯法瓦解释那个疗法不适用我们的病例,很遗憾他们还要再多点耐心之前,我必须知道是否可以信赖您。我能够确实指望您届时不会弃我于不顾吗?”

“绝对可以。”

“好吧。”康铎一把推开酒杯。我们谁也滴酒未沾。“不如这么说吧,但愿一切顺利,因为这么拖下去,我心里总觉得不舒坦。我现在把我的打算清楚告诉您——我是一步也不会逾越真实情况。我会建议她到恩加丁接受治疗,但同时也解释维耶诺的方式完全没有经过测试,明确强调要他们别期待奇迹出现。尽管如此,他们如果仍旧因为信任您,而沉溺于荒谬愚蠢的希望中,接下来就要看您了——您答应我了——您要及时把这件事情,您的事情处理妥当。我信任您更甚于自己身为医生的良知,或许有点冒险,不过我愿意承担后果。毕竟我们两个都是为了可怜的患病姑娘好。”

康铎站起身:“如同方才所说,一旦因为失望而出现危机,我就指望您了。比起我的耐性,但愿您的焦灼不安能取得更好的结果。我们就再给可怜的孩子充满信心的几个星期吧!这段时间她若确实大有起色,那么帮助她的人是您,不是我。事情就这样吧!我差不多该走了。城外那户人家还在等我呢。”

我们离开酒馆,马车在门前等他。康铎坐进了车里。在最后一刻,我的嘴唇**了一下,仿佛想把他叫回来,但是马儿已拉动车子全速前进。事已无法挽回了。

三个小时后,我在军营宿舍里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便签,字迹是仓促中写下,由汽车司机火速送来的:“请您明天尽可能一大早过来。有许多事情要告诉您。康铎医生刚才在此。十天后我们就要动身。我高兴得要命。艾蒂丝。”

[1]以色列联合王国的开国国王。(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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