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心灵的焦灼德国电影 > 第十三章(第2页)

第十三章(第2页)

“明天见,明天见。”他喃喃低语道。汽车疾驶离去,宛如被正好刮起的刺骨疾风给抬走。我张口结舌,呆立原地。不过,雨滴噼里啪啦开始落下,似鼓槌、如冰雹般轰隆隆打在我的军帽上。我在淅淅沥沥的倾盆大雨中跑完通向军营的最后四五十步。我浑身湿透,才一跑到军营大门,一道闪电立刻劈下,将笼罩在狂风暴雨夜里的街道照得亮晃晃的。继之而来一阵震耳雷鸣,天际仿佛一起被扯了下来。这道大雷一定就打在附近,因为地面为之撼动,玻璃震得哐啷哐啷,像破碎了似的。突如其来的刺目电光虽然炫得我双眼发僵,但我已不似一分钟前,老人家感激涕零拉过我的手亲吻时吓得那么厉害了。

情绪激烈亢奋后,睡眠连带会变得深沉香甜。隔天早晨,我从自己醒来的状态察觉到,暴风雨前的抑郁气氛和夜晚谈话时如触电般的紧绷情绪,使我昏沉恍惚。我仿佛从深不可测的深渊惊跳而出,先是呆望着习以为常的军营房间,感觉很陌生,接着开始思索自己何时跌入这种深渊般的睡眠,又何以至此,但结果只是白费力气。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井井有条回溯既往了,我的另一个记忆力——属于公事上的记忆力,似乎与我储存私事的记忆泾渭分明,如军纪般严格执行功能——即刻提醒我,今天要进行特殊操练。底下吹响军号,清晰可闻战马嗒嗒踏着马蹄。我从勤务兵一再催促的焦急模样看出,动身的时刻已迫在眉睫了。我迅速穿上早已准备好放在一旁的军服,点起一支烟,火速冲下阶梯,跑进中庭,及时入列,整装待发的骑兵中队正喊出“前进、开步走”的命令迈步出发。

置身在策马行军的纵队,人的存在已不再是个单独的个体。此起彼落的嗒嗒马蹄声回**在耳边,很难保持头脑清晰思考,也不能做白日梦。实际上在阵阵刺耳的嗒嗒声中,我只感觉到骑兵队正悠闲地在一个尽善尽美的夏日里策马前行,人们想象中的完美夏日正是如此: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片清朗。阳光虽然炽烈,却毫不显闷热,四周景致的轮廓分外鲜明。远方的每一栋房舍、每一棵树、每一寸田野,清清楚楚尽收眼底,没有一处遗漏,仿佛就置于自己手上。窗台上花团锦簇,屋顶冒出缕缕炊烟,更因浓烈又清透的色彩显得生机盎然。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条我们一周又一周以同样速度奔驰其上、迈向同样目标的无聊公路,繁密的树叶在我们头顶上拱成一片宛如新刷的绿荫穹顶,枝丫茂盛,翠绿更显浓郁。我卸下重担,悠闲自在骑坐在马鞍上,最近几天、几个星期以来压迫我神经的一切焦虑不安、沉重阴郁与重重问题,全都一扫而空。这个灿烂的夏日上午,我任务执行得实在出色,找不出比这次更卓越的表现了。任何事做起来得心应手,水到渠成,一切都如愿以偿,令人感觉舒畅。蔚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地,热血沸腾的优秀战马,只要**一夹,缰绳一收,便驯服地听从命令,甚至连自己发号施令的声音也悦耳动听。

强烈的幸福感也如同一切令人陶醉的事物,多少也会使人麻痹。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享受当下,总能让人遗忘过去的种种。因此,我在马鞍上度过几个小时精神振奋的时光,下午沿熟悉的道路前往庄园时,前一晚的境遇只剩朦朦胧胧的面貌。我的心全被无忧无虑以及期待他人快乐的喜悦之情所占满。自己感到幸福愉快时,也会把其他人想象成一样幸福愉快。

果不其然,我才在熟悉不过的庄园大门上一敲,平素毕恭毕敬、公事公办的仆人随即应门,招呼的声音特别快活,而且立刻催促我说:“我可否现在就领着少尉先生上塔楼去呢?两位小姐已经在上头恭候大驾了。”

不过他说话时为何双手躁动不停?为什么满面春风望着我?为什么又迫不及待冲向前头?我迈步登上回旋梯走向露台时不由得问自己,他究竟怎么回事?这个老约瑟夫今天到底怎么啦?他焦灼难耐,急着火速将我带到上头。这个规矩老实的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过,感受到愉快的心情,总是令人心旷神怡。在阳光灿烂的六月天,我迈着健壮年轻的双腿走上弯弯曲曲的阶梯,从侧窗望去,一会儿看见北方,一会儿南方,忽一会儿是东方,接着又是西方,广阔无际的夏日风光一览无遗,亦是悦目娱心。距离塔顶只剩下十或十二级阶梯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绊住了我的脚。昏暗的回旋楼梯间,忽地飘**着舞曲旋律,轻快飞扬,空灵似幻,由小提琴拉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生动活泼的女声花腔交缠唱和,萦绕乐曲之上,平添风格。我大为讶然。音乐从哪儿传来的呢?近在耳边,又恍若远在天际;犹如清灵仙乐,却又似凡俗之音,一首轻歌剧中的流行曲,仿佛从穹苍飘落人间。或许附近某家旅馆里有乐队演奏,风儿用仅存的一丝震颤,将巧妙的旋律传送过来?但是下一秒我即察觉这支空中管弦乐队是在露台上演奏,但是并非真正的乐队,而是来自一台简单的留声机。我怎么如此愚笨啊,我真以为今天能四处感受到心醉神迷,能期待奇迹呢。怎么可能把整个管弦乐队塞进狭窄的塔楼露台呀!不过,我再登上几阶后,又变得不确定了。音乐毫无疑问是从留声机流泻而出的,但是那欢唱的女声,听来如此自由无拘,如此逼真生动,不太像发自一台嗡嗡作响的小箱子,而是姑娘亲口唱出的乐音,唱得天真欢愉、热情奔放。我停下脚步,更加凝神细听。饱满的高音无疑是伊萝娜的嗓音,优美、充沛、生动,如同她的胳臂一般柔嫩。但是一起唱和的歌声又属于谁呢?那是我不熟悉的声音。显然艾蒂丝邀请了女性友人,一位不拘小节、活泼动人的年轻姑娘。我由衷好奇不已,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啾啾喳喳、出乎意料飞落在我们塔上的小燕子。我一踏上露台,发现只有艾蒂丝和伊萝娜两位姑娘相伴而坐,而发出轻盈愉悦、无拘无束银铃般歌声与笑声的人竟然是艾蒂丝时,不由得目瞪口呆,无以复加。我之所以错愕不已,实在是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的变化,对我来说总是不太自然。只有心里安稳踏实、身体健康的人浸**在满满的幸福中,才能无忧无虑地高声欢唱。但是这个孩子,这个生病的姑娘不可能已经痊愈,除非在夜与日转换之际确实发生了奇迹。我不由得讶异,她为什么如此陶醉,究竟是什么迷惑了她,以至于从喉咙里、从灵魂深处飞跃出幸福至极的沉稳自信?我很难解释自己刚开始的感受,其实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我意外撞见了两位女孩赤身**。若非这位生病的姑娘对我隐瞒她真正的本质,故弄玄虚,就是她真的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但是,为什么会如此?究竟怎么办到的?

但是两位姑娘看见我时,丝毫不显得慌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马上就好了。”艾蒂丝对我喊着,然后对伊萝娜说,“赶紧关掉留声机吧。”接着招呼我过去。

“您终于来了,总算来了,我已经久候您多时了。快说吧!请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但是要说得非常、非常仔细……爸爸把所有事情全混淆在一起,听得我一头雾水……您也知道,他只要一激动,就没法子好好说话……请您想想,他半夜三更上楼来找我时,我正因为可怕的暴风雨而辗转难眠,冷得要命,风从窗户灌进来,我没有气力爬下床,内心一直希望会有人清醒,可以上楼来把窗户关好。这时,我忽然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已经半夜两点或三点了呀。惊吓中,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是爸爸,因为他简直变了一副模样。他急切走到我床边,拦都拦不住……您真应该亲眼看看他,他又哭又笑……没错,您想想看,爸爸畅怀大笑,笑声响亮,肆无忌惮,两脚交互舞动着,活脱像个大孩子似的!等他一开始叙述,我却是如此困惑迷惘,起先还无法相信他的话……我以为爸爸在做梦,或者做梦的人是我。但是,伊萝娜后来也上楼来了,我们又聊又笑,直到天明……不过,现在您倒是说一下……请您说说……那个新的治疗方式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挣扎着不要露出骇然惊慌的神态,但我感觉就像遭到汹涌波涛迎面冲袭,脚步踉跄不稳,竭力想要顶住波涛冲击,却始终徒劳无功。她那句话犹如闪电般划过,我顿时豁然开朗。我,只有我,才会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姑娘身上诱出崭新悦耳的声音;我,只有我,在她心里注入会招致厄运的明确信心。凯柯斯法瓦一定把康铎告诉我的话转达给她听了。可是,康铎究竟对我说了什么?……我又传出了哪些话呢?康铎把话说得非常小心谨慎,字斟句酌,而我这个受到同情心牵制的傻瓜又加油添醋胡诌了什么,使得整栋庄园因此明朗欢乐,心烦意乱的惊慌老人转眼返老还童,受苦受难的病人误以为自己痊愈了?我究竟……

“呐,怎么一回事……您还在犹豫什么呢?”艾蒂丝催促着,“您很清楚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对我有多重要啊。所以说,康铎到底向您说了些什么呢?”

“他说了些什么?”我把话重复了一遍,想要争取点时间,“呃……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您知道的,都是好消息……康铎医生希望随着时间过去,能出现最好的结果……我若是没弄错,他打算尝试一种新的疗法,已经去打探详情……据称是效果非常好的治疗方式……如果……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我当然无法评断,不过,至少您可以信任他,当他……我相信,我确信他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但是,她若非没有察觉我闪烁其词,就是焦灼不耐的情绪淹没了心里一切抵抗。

“啊哈,我就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进展的,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您还记得我对您说过按摩、电疗和助行器全都是瞎折腾罢了吗?……这些进展太缓慢,叫人怎么抱有期望……您看,今天我自己就没有先询问过他,自行拆下了这个愚蠢的机器……您简直无法想象我顿时感觉多轻松……马上就能好好走路了……我相信都是这该死的机器绊得我不能走。不行,我早就感觉到必须换个方式治疗才行……但是……但是您现在倒是赶紧告诉我,那个法国教授的治疗方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一定非得到那儿去不可?不能在此地治疗吗?我痛恨疗养院,厌恶那种地方……更何况,我不想看见病人!……我看自己就已经看够了……所以说是怎么样的疗程呢?……喏,您赶快说吧!……最要紧的,需要多长的治疗时间呀?真的很快就能治好吗?爸爸说他四个月就治好了患者,只要四个月,患者就能上楼下楼,可以活动手脚……这……这实在难以置信!……您别默不作声坐着啊,请您快点说!……他打算何时开始治疗,整个疗程需要多久时间呢?”

赶紧收手,我暗自对自己说。别让她陷入这种疯狂中执着不放,误以为一切仿佛已经稳当明确,十拿九稳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开口,试图给她泼点冷水:

“确切的日期……当然喽,没有哪位医生一开始就能确定日期的,我不相信现在就能把日期确定下来……更何况……康铎医生只约略提到这种方式……他说据称疗效非常好,不过,至于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还是只能根据个案具体试验而定……总之,得耐心等待,等到他……”

然而她情绪亢奋,激动莫名,根本听不进我心虚的反驳。

“啊,您不了解他!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明确的说法的。他简直谨慎过头了啦。但是,即使他只暧昧地答应了一点儿,也会从头到尾都成功的。他这个人可以信任的。您不知道我多需要治愈我的病,至少确切知道一定能结束治疗也好……他们老是告诉我要有耐心,耐心!但是得让人清楚要忍耐到什么程度,又要忍受多久呀。若有人告诉我还要再六个月、还要拖一年——我就会说,好吧,我忍下来,然后做好他人要求的事情……但是谢天谢地,终于有一丝曙光了!您没法想象昨天我感觉有多轻松,仿佛自己根本才刚开始活着。今天一早,我们已经出城去了——您很讶异,不是吗?——自从我知道自己度过危机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或者背后怎么打量我、怜悯我,我都不在乎了……现在我要每天都开车出去,向自己证明,漫长的愚蠢等待和咬牙忍耐终于结束了。而明天,星期日——您也放假吧——我们还计划了大事。爸爸答应我明天开车到养马场去。我好几年没去了,大概四五年的时间……我根本不想再上街。但是明天我们要搭车外出,您当然也一起来。您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伊萝娜和我一起准备了大惊喜。或者……”她转头对伊萝娜大笑道,“我现在就要泄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吗?”

“说吧。”伊萝娜笑着说,“别再保守秘密了!”

“好吧,亲爱的朋友,请您听好了——爸爸希望我们搭汽车出门。可是车子开得太快,坐车也很无聊。这时,我想起约瑟夫曾经提到那个性格古怪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的,这座庄园以前归她所有,一个可憎的人物——她每次出门,总是乘四驾马车,那是辆大型的四轮旅行马车,车身涂得五彩缤纷,就停在车棚里……她为了通告天下自己贵为侯爵夫人,所以每次出门总要人套上四驾马车,即使只前往火车站也一样。除她之外,附近不准有人乘坐这种马车……您想想看,若能像蒙主宠召的侯爵夫人一样驾马车出游,该是多么有趣啊!而且老车夫还在这儿……哎呀,您不认识这位能干的老总管。自从我们有了汽车后,他就退休了。不过您真应该看看,当他得知我们要乘坐四驾马车出游时,立刻迈着摇晃不稳的两腿颤颤巍巍走上来,想到这把岁数还能再驾马车,他高兴得泪流满面……事情全都安排就绪了,早上八点我们就驾车出门……由于一大清早就得起床,您理所当然要在此过夜。您可是不能拒绝的。楼下已帮您准备好舒适的房间,您还需要什么,要皮斯塔给您从军营带来——对了,皮斯塔明天会装扮成仆人,就像在侯爵夫人身边服侍……不行,别争辩。您一定得让我们开心,没有拒绝的余地,否则饶不了您……”

她的话宛如旋紧后不断运转的发条,一刻不歇。我张口结舌听她滔滔不绝,犹因眼前不可思议的转变而头昏脑涨。她的声音判若两人,不若平日讲话时语调烦躁不耐,变得轻快流畅;那张原本熟悉的脸庞也换了个样子,健康的鲜嫩肤色取代了病恹恹的蜡黄面色;漫不经心的急躁举止也已不复见。她微醺般陶醉地坐在我面前,双眸熠熠生辉,嘴角笑意飞扬。这种浓郁的陶醉欣喜不由自主感染了我,我仿佛酒醉般逐渐放松内心的抗拒。我欺骗自己说,或许这事是真的,或者终有一天会成真。也许我根本没有欺骗她,说不定她真的很快就会痊愈。说穿了,我其实没有说谎,抑或说的全然不是谎话,毕竟康铎确实阅读过一项惊人的治疗方式,有什么道理不会在这个充满诚挚信心、使人感动的孩子身上奏效?也许在这个光只是感受到一丝康复的气息,就雀跃不已、精神振奋的敏感人儿身上会出现奇迹呢?为什么要浇灭使她神采飞扬的热切心情,为什么要拿怯懦畏缩来折磨她?这个可怜人早就折磨自己够久了。就如同一位以空泛言语激起众人热情的演说家,这种热情后来又变成真正的力量回馈回他身上;同样,我浮滥夸大的同情在姑娘身上所引发的坚定信心,也回返到我的心里,逐渐无法战胜。最后老父亲露面,发现我们三人散发着无忧无虑的亢奋气氛。我们天南地北聊着,拟订计划,好似艾蒂丝早已痊愈,身体健康。她问到哪儿可以再学习骑马,我们军团是否愿意指导她,给予帮助?还有,父亲现在是不是该把答应捐给教堂修建新屋顶的费用拿给神父呢?一切大胆冒失的计划,显然理所当然预示了她痊愈有望。她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嬉笑戏谑,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抗议从此不再吭声。夜晚我一人在房间独处时,心底才升起微弱的声音提醒自己:她给自己的承诺不会太夸大吗?你是不是最好想办法冷静她那胸有成竹的危险自信?但是,我没有继续深思。我何须担心自己说了太多还是太少呢?即使我预告太多,远超过我该说的话,但是她听了我出于同情而扯的谎言后也非常开心啊。让人开心,绝对不是罪过或者不公不义之事。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