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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页)

“也许我表达得太复杂、太抽象了。要在客栈到车站的途中把这类事情说得一清二楚,确实很困难。或许举个例子,您会更容易理解我的意思。这是个非常特别的例子,而且对我来说是锥心刺骨的痛。二十二年前,我还是个年轻的医学系学生,年纪大约与您现在相仿,念第四学期。那时,我父亲生病了,他一向身强体健、精力旺盛、行动力强,我衷心爱他、尊敬他。医生诊断他患了糖尿病,您大概听说过,这是侵袭人类的疾病当中最残忍且最狠毒的一种。人体组织毫无预警停止吸收养分,不再输送脂肪和糖,病人日渐衰弱,说穿了其实是活生生饿死。我不想拿细节折磨您,那些细节毁了我整整三年的青春。

“现在请您听着:当时的科学知识对于治疗糖尿病完全束手无策,只会折磨病人摄取特殊饮食,每一克都得称量精准,每喝一口都要测量清楚,但是医生其实心知肚明——我身为医生,自然也清楚——一切不过是拖延大限将至的时间,多撑个两三年不啻是种可怕的毁灭过程,在一个饮食丰饶的世界里悲惨饿死。您可以想见当年还是大学生的我,未来的医生,找过一个又一个权威专家,遍览群书与专业著作。但是我四处得到的响应不管是口头或者书面,都是‘无法治愈、无法治愈’,从此我对这句话深恶痛绝。从那天起,我痛恨这句话,因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世上最深爱的人悲惨死去,比一只麻木迟钝的牲口还不如,却是一筹莫展。在我拿到博士学位前三个月,他便过世了。

“现在请您听好了:几天前,医学协会请来一位顶尖的化学医学家演讲,他提到在美国和其他几个国家的实验室里,研究从腺体萃取出一种物质,如今已取得相当大的进展。他主张无需十年,糖尿病绝对就能成为一种‘已被解决的’疾病。您可以想象我一想到当年这物质若已出现几百克的话,我在世界上最深爱的人不会饱受折磨,不会因此过世,或者至少能抱持治愈他、救活他的希望时,有多激动。您现在能了解我听到‘无法治愈’这个判决有多气愤了吧?我可是日日夜夜梦想着,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发现、发明一种特效药,而且绝对要找到特效药,一定有人能成功,说不定就是我。我们上大学那时候,特别印制了传单明确告诫我们大学生梅毒是种‘不治之症’,但是现在不也可治愈了吗?尼采、舒曼和舒伯特,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梅毒不幸受害者,绝非死于一种‘不治之症’,而是死于在当时尚且‘无法治愈’的疾病。是的,您可以说从双重意义来看,他们都太早过世了。对我们医生来说,每一天都会出现新鲜的、出乎意料的美好事情,这些事情甚至在昨日还无法想象呢!每次看见其他医生对某个病例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我就火冒三丈,气得心脏抽搐,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后天会不会出现什么药物。但是,我的心也因为同时怀抱无穷希望而颤动不已:或许你会找到特效药,或许会有人在恰当的最后时机为这些人发明出药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即使是不可能的事情也一样。我们的科学今日堵在门前,不得其门而入时,往往已出乎意料在后面开了另外一扇门;我们的方法一旦失败了,就想办法发明新的;科学一筹莫展时,总是会出现奇迹。没错,现代医学中仍旧会发生真正的奇迹,在荧亮璀璨的灯光照耀下出现的奇迹,违反一切逻辑与经验。有时候甚至还能逼出奇迹来。您认为我若不是怀抱终究会出现关键性奇迹的希望,她的病情将大大好转,有必要折磨这位姑娘,连带自己也不好受吗?我承认她的病情很棘手,难以驾驭,多年来不如我希望的迅速大有斩获。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因此放弃。”

我聚精会神听他述说。他说的一切我都懂。但是潜意识里,那位老人家的顽固和恐惧不知不觉感染了我。我想要知道更多内情,更多肯定的、精确的细节,于是我又追问道:“所以说,您相信病情会好转——也就是说……您治疗这病已经有了明确的进展了吗?”

康铎医生不发一语。我的话似乎激怒了他。他迈着两条短腿越走越急。

“您怎么坚称我在治疗这病上有了明确进展呢?难不成您证实了这点吗?您对整件事究竟又有何了解?您认识这位患者不过才几个星期,而我却治疗她长达五年了。”

他猛然停下脚步:“我干脆一次向您说清楚:我丝毫没有取得任何实质的进展,也没有确切的成效,这就是重点!我在她身上来回试验,来回治疗,活脱像个由澡堂按摩师假扮成的医生,漫无目的,毫无目标。我到现在什么成果也没有。”

他愤慨的情绪吓了我一跳。我显然伤害了他身为医生的尊严,于是赶紧安抚他。

“但是凯柯斯法瓦先生向我描述过电疗浴大大恢复了艾蒂丝的精神,尤其是注射……”

康铎又忽地停下来,硬生生把我说了一半的话打断。

“胡说八道!完完全全是胡扯!您可千万别被那个老傻瓜给洗脑了!您当真相信电疗浴那类的玩意儿能治好半身不遂吗?您难道不清楚我们医生惯用的伎俩?我们倘若黔驴技穷,就会想方设法赢得时间,使出荒谬的伎俩,花言巧语,耍得病患团团转,以免他察觉我们手足无措。幸运的是,病人出于本性,大多时候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说谎,成为我们的共犯。她当然觉得好多了!不管您吃柠檬或者喝牛奶,洗冷水澡还是热水,任何疗程一开始总会导致有机体转变,产生新的刺激,始终保持乐观的病人便以为病情因此有所好转。这种自我暗示是我们的最佳帮手,即使对愚蠢透顶的医生也大有帮助。但是这有个缺点,一旦新的刺激减弱,立刻会出现反应,我们就得迅速改变招式,再一次拿新的疗程虚晃一招。我们这种人针对毫无指望的严重情况,会一直使用此类伎俩操弄病人,或许哪天能凑巧发现真正有效的治疗方式。不,请您别说客套话。与期望相较之下,我心里有数,自己在治疗艾蒂丝的病情上取得的进展有多么渺小!我至今为止努力的一切——请您别误会了——电疗、按摩等诸如此类的骗人把戏,并未能实质帮助她的腿痊愈。”

康铎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大发雷霆,让我感觉有必要帮他辩护,摆脱他良心的谴责。于是我怯怯地补充说:“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归功于那个机器,她能走路了……那个帮助她行走和伸展的机器……”

但是,康铎这时不再正常说话,而是朝我大吼大叫了,他吼得义愤填膺,毫无顾忌,两个行走在空旷巷子里的晚归路人,不由得好奇地回过头来看。

“我已经告诉您那是骗人的把戏,骗人的把戏!助行器只对我有用,而不是她!那些机械不过是瞎忙活的器具,纯粹是瞎忙活的器具,您了解吗?……不是姑娘需要那些,需要的人是我,因为凯柯斯法瓦一家人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了,我承受不起他们的催逼,不得不再次给老人打一剂强心针,加强他的信心。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给失去耐性的姑娘负上千斤重担,就像为执拗挣扎的囚犯铐上脚镣一样……换句话说,那机械或许稍微能强化肌腱……我当时实在无计可施了……我必须争取时间才行……不过,对于使用这些伎俩和机械,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羞愧,您也亲眼看见成果了,艾蒂丝自我说服,认为装上器具之后走路好多了。她父亲得意扬扬,认为我帮助了她。所有人全对我这个伟大的天才奇迹创造者钦佩万分,连您也把我视为万能博士来咨询!”

他顿住不语,摘下帽子,用手抹了抹湿漉漉的额头,然后不怀好意从一旁打量着我。

“恐怕您不是特别喜欢听这番话吧!您原本认为医生是救人者、是真理的化身,而这个想象就此幻灭了。您青春有为,热情洋溢,对于医学道德有另一番想象。但是我现在察觉到……您已有点醒悟,或者可说甚至对这些手法倒尽胃口!不过,很遗憾的是,医学和道德完全是两回事:任何疾病本身都是一种无政府的混乱行动,是对大自然的造反行径,因此可以采取一切手段对付它,不择手段。不,不要同情病人,因为病人将自身置于法律之外,他们违反了秩序。而为了重建秩序,为了恢复病人健康,就得如同对付叛乱一样,必须毫无顾忌采取行动,手里抓到什么就使用什么。因为单凭善意和真理,无法治愈人类,一个人也治愈不了。骗人的伎俩一旦治愈了疾病,就不再是卑鄙的骗人伎俩,而是最上等的药物了。我碰到始终束手无策的病例,就得想方设法帮助病人拖延时间。长达五年的时间不断想出新招式,尤其是特别不认同自己的技术时,少尉先生,那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啊!总之,一切的恭维称赞,我一律敬谢不敏!”

我面前这个身材又矮又短的胖子激动万分,仿佛我一开口反驳,就会吃上他的拳头。就在此刻,乌云遮蔽的漆黑地平线那端,蓦地划过一道蓝色闪电,宛如一条血管,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康铎忽然爆出大笑。

“您看,老天的怒气给了答案。呐,您这个可怜人,今天可是吃足了苦头呀,幻想一个接一个遭解剖刀割除,先是关于匈牙利显赫权贵的想象,接着又是对于悲天悯人、完美无瑕的医生与救人者的幻想。不过您必须理解,那个老傻瓜的赞扬实在令人恼怒!偏偏在艾蒂丝这个病例上,多愁善感的草率马虎尤其引我反感,因为进展十分缓慢,我在她的病例上也尚未找到,亦即尚未发明关键性疗方,自己早就够恼火了。”

他默不作声走了几步,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表情稍微和善了一点。

“对了,我不希望您认为我内心已经‘放弃了’这个病例,就像我们医生常用的漂亮修辞。恰好相反,我反而绝不会放手,即使还要再花上一年或者五年时间也在所不惜。此外,说也凑巧,就在听完我刚才告诉您的那个演讲的当天晚上,我在一份巴黎的医学杂志上,读到一篇治疗瘫痪的文章,一个非常怪异的案例。患者四十岁,瘫在**整整两年,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维耶诺教授花了四个月治疗他,最后他又能生龙活虎爬个六层楼了。请您想想,四个月就有如此疗效,我的病例与此完全类似,我却瞎搅和了五年,毫无成果。当我读到这篇文章时,受到的冲击和激励该有多大!当然,我不是很熟悉那个病例的病源学和治疗方式,维耶诺教授似乎罕见地结合了一系列的治疗形式,例如到坎城做日光浴,装上整套仪器,做某种体操,等等。没有详细的病历,我自然无法想象他的新方法是否能够实际套用在我们的病例上,又能取得多大成效。不过,我亲自写信给维耶诺教授,请教更详尽的资料。也因此,我今天才不厌其烦又再次仔仔细细检查艾蒂丝,折磨着她,毕竟我们需要取得对照比较的可能数据啊。所以您看,我绝对不会鸣金收兵,宣布投降,反而紧紧抓住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或许新的治疗方式当中,真存在着可能性——我说的是‘或许’,我不说了,喋喋不休了一堆废话。现在别再谈我该死的职业了!”

这时,我们已经距离火车站相当近了,眼看谈话的机会就要结束,我连忙又问道:“也就是说,您认为……”

然而这一刻,矮小的胖子猛然停住脚步。

“我没有认为什么,”他怒叱我说,“也根本没有‘也就是说’!你们大伙究竟想要我怎么做?我又没有电话专线直通敬爱的天主。我什么也没说,什么确定的话都没说。我什么也不认为,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也不许诺任何事。我已经说了太多废话,现在该结束了!谢谢您陪伴我这一程。您最好赶紧往回走,否则您的军装将被雨淋得湿透。”

他显然火冒三丈(我不懂他为什么生气),因为他没有与我握手道别,便迈着两条短腿跑向车站。我觉得他似乎有点扁平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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