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心灵的焦灼德国电影 > 第二章(第2页)

第二章(第2页)

“我还得谢谢您送来那么漂亮的花……那束花真的很漂亮,您看看它插在花瓶里多美呀!那个……那个……我很抱歉,我当时真的太冲动了……我那天的表现很糟糕,太失控了……整个晚上我都不能睡,觉得很丢脸,您明明是一番好意……又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她突然笑了,笑声听起来尖锐又紧张,“而且您确实也猜中我内心的想法……我的确故意坐在那儿好仔细观察别人跳舞,您过来的时候,正是我最想和大家一起跳舞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跳舞,可以看别人跳舞好几个小时,就这么看着,仿佛我的身体也可以感受到每一个跳舞动作……不骗您,真的是每一个动作。好像跳舞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就是那个正在转圈圈、弯着身、一会儿向后退、一会儿让人带着移动、不停摆动身体的舞者……您可能无法想象有人可以这么傻……您知道吗?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很会跳舞了,而且疯狂地喜欢跳舞……现在每次做梦也会梦到跳舞。我知道听起来很蠢,我在梦中跳舞,我出了……出了这样的事,对爸爸来说也许不坏,否则我一定会离家跑去当舞者……这件事最让我痴迷,在我的想象里,以自己的身体、借每一个动作、投注全副心力每晚感动千百个人,紧紧抓住他们的视线,触动他们的心灵,升华他们的情感……这一切该有多么美好,多么美好……您看我有多疯狂……我还搜集了所有伟大舞蹈家的照片,每一位我都有,有莎哈瑞、帕芙萝娃和卡儿莎维娜[3],我有她们每一个人的照片,所有她们诠释的角色和舞姿,您等一下,我给您看……在那里,全都收在那个盒子里……在壁炉那边……在那个中国漆盒里。”——由于不耐烦,她的声音开始带有怒意——“不对,不对,不对,左边那堆书旁边……啊,您真是笨手笨脚……对了对了,就是那一个。”——我总算找到她说的盒子然后递给她。“您看,我最喜欢最上面这一张,帕芙萝娃诠释垂死的天鹅……如果我能追随她,如果我可以到现场亲眼看她跳舞,我相信那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

在我们后面,伊萝娜离开时经过的那扇门上的铰链开始发出细微声响。艾蒂丝像被逮到似的,砰一声迅速把盒子盖起来,像发布命令一样对我说:“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跟您说的这些话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进来的白发仆人蓄着一脸奥匈帝国皇帝的颊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伊萝娜跟在他身后推着橡胶轮子茶车进来,上头摆满茶点和饮品。她把东西摆放好后跟我们一起坐下,我顿时觉得自在许多。一只肥嘟嘟的安哥拉猫蹑手蹑脚地跟着茶车走进来,亲昵地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多亏这只猫为我提供了很好的话题,我先称赞它,接着我们开始有问有答。我回答她们我会在这里驻扎到什么时候、对驻防地有什么感觉,也让她们知道我认不认识某某少尉、有没有常到维也纳去。我们自在轻松地闲聊起来,原本的紧张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无踪。慢慢地,我甚至稍微敢从侧面端详这两个女孩,她们两人完全属于不同类型。伊萝娜已经完全是个成熟女人了,性感妩媚,身材丰满健美;在她旁边的艾蒂丝半似小孩半似少女,年纪差不多十七八岁,还没发育完全的样子。她们两个形成强烈对比:一般人会想跟其中一个跳舞,想亲吻她;对另一个只会像纵容病人那样轻柔地安抚她、保护她,尤其想安慰她,因为她身上散发出不安的氛围。她的面容没有一刻显得平静,不时左顾右盼,一会儿紧张兮兮地挺直上身,一会儿又仿佛精疲力尽瘫在椅子上。不只动作很神经质,说话也一样,她说话的方式很跳跃,短促而没有间断。我想,也许不受控制和焦躁不安的情绪能补偿她动弹不得的腿,又或者她经常微微发烧,使得手势和说话的拍子十分急躁。可惜我没有太多时间仔细观察,因为她提出一连串问题,加上轻快灵巧的陈述方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很意外地融入兴奋又有趣的话题里。

过了一个钟头,说不定是一个半钟头,会客厅那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有人似乎害怕打扰到我们,悄悄地走进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凯柯斯法瓦。

“请坐,请坐。”我正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他把我按下,然后弯下身,很快地在孩子额头印上一个吻。他还是穿着那件镶有白色滚边、系着旧式领结的黑大衣(我从来没见过他有其他装扮)。那对眼睛躲在金框眼镜后面仔细观察,让他看起来像个医生,他也的确像个靠近病床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在瘫痪女孩的身边坐下。奇怪,他进来不过一会儿工夫,整个房间像是罩上了一层忧郁。原本我们聊得很自在,然而他的举止过分小心,时而从旁温柔注视他的孩子,因此扰乱了谈话气氛。过不了多久,他也察觉到我们的不自在,于是很努力地硬是找了些话题。他询问部队的状况,问起骑兵上尉的近况,也问了据说现在在国防部担任师团长的前上校的情形。他似乎认识这些年来在部队里的每一个人,熟悉得出人意料,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他有意特别强调他和每位高阶军官的独特交情。

我想,再待十分钟吧,然后就可以悄悄告辞了。这时又有人轻轻敲门,那位仆人进来,走路有如打赤脚似的没有声音,他低声对艾蒂丝耳语,她突然控制不了情绪暴怒起来。

“他可以等,不对,他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烦我,叫他走,我不需要他。”

她这一动怒,让我们全部的人很难堪。我发觉自己待太久了,于是尴尬地站起来准备离开,她却像对待仆人一样粗暴地对我嚷道:“不行,你留下来!我们什么都还没聊到。”

她蛮横的语气其实很失礼,连她的父亲也感到为难,他一脸无助又关切地劝道:“可是艾蒂丝……”

也许是看到父亲的惊慌失措,也许是发现我不知所措地站着,艾蒂丝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她突然转向我:“请原谅,不过约瑟夫真的可以等,不用这样闯进来。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每天例行的折磨罢了。按摩师要带我做伸展练习,简直无聊到极点,一、二,一、二,伸、屈、屈、伸,说什么只要我照做,我的腿就会好起来。这是我们医生大人的最新发明,完全是个多余的折磨,跟其他方法一样没有半点意义。”

她挑衅地看着她父亲,仿佛要父亲负责。老人难为情地(在我面前羞愧地)弯下身子对她说:“可是孩子……你真的要相信康铎医师……”

话讲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艾蒂丝的嘴角开始抽搐,纤巧的鼻翼也在颤动。那晚她的嘴唇也是这样抽搐,我担心她又要发作了,没想到她整张脸突然泛红,乖顺地喃喃低语:“好吧,我去就是了,虽然没什么意义,一点意义也没有。少尉先生,不好意思,希望您很快会再来。”

我鞠了个躬,正打算告辞时,她又改变主意了。

“不对,请您再陪爸爸一会儿,等我走出去再离开。”她特别强调“走出去”三个字,语气尖锐又急促,颇有威胁意味。她随即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铜铃摇了摇——后来我才发现,整栋房子里到处都有这样的铜铃摆在桌子上,放在她伸手范围内,好让她随时唤人,完全不需要花时间等候。铃声尖锐刺耳,刚刚在艾蒂丝发脾气时悄悄退下的仆人马上出现了。

艾蒂丝命令他:“帮我。”接着用力把毛毯扔在一旁。伊萝娜弯下身子,低声跟她说话,只听见这个情绪激动的女孩不耐烦地对女伴嚷道:“不要!约瑟夫只要把我撑起来就好,我要自己过去。”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胆战心惊。仆人弯下身子,熟练地把双手架在艾蒂丝的腋下,一把撑起她轻盈的身体。她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抓住扶手椅的椅背,先用挑衅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再拿起盖在毛毯下的两根拐杖,紧咬嘴唇,将全身重量倚到拐杖上面——拐杖嗒嗒笃笃地响——她很吃力地走着,摇摇晃晃,一会儿冲向前,一会儿歪歪扭扭,怪模怪样。仆人在后面伸出双臂紧盯着她,万一她失去平衡或腿软可以及时扶住。嗒嗒,笃笃,一步又一步,每一步掺杂着叮叮当当、哧哧嚓嚓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皮革和金属轻柔的摩擦声。她的脚关节必须穿戴支撑器,我实在不忍直视那两条可怜的腿。看到她逞强前进的强硬姿态,我的心仿佛遭冰雪入侵揪紧了一下,我顿时明白她的示威意图,她不准人帮忙,也不肯坐轮椅,是为了告诉我——就是我,要告诉我们所有人:她是个残废。出于绝望的报复心态,她要我们痛苦,拿她受的苦难折磨我们,她不控诉天主,而是指责我们这些健康的人。在这难受的挑衅时刻,我反而感受到她在无助绝望中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远比上次邀她跳舞,害她绝望崩溃时强烈千倍。终于——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好不容易晃到门边,粗暴地把摇晃、重心不稳的瘦削身体从一根拐杖丢到另一根拐杖。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她一眼。光是拐杖的生硬响声、每跨出一步敲在地板上的嗒嗒声、拖着支撑器行走的吱嘎声,以及奋力前进发出的沉重喘气,就已经让我激动到心脏跳起来打在军服上。即使她已走出房间,我还一直屏住呼吸竖耳倾听,在那扇紧闭的门扉后面,恐怖的声响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直到寂静无声了我才敢再次抬起眼来,这才注意到老先生已经悄悄站起,眼睛用力地注视窗外,非常用力地注视窗外。在游移不定的逆光中只见到他的轮廓,佝偻的身影还是藏不住颤抖的肩膀。即使这位父亲已经习惯每天看着孩子如此费力前进,这一幕仍旧伤透了他的心。

房里空气在我们之间凝结。几分钟后,这个昏黑身影终于转过来,他的脚步迟疑,仿佛踏在湿滑的地面上,轻轻地走过来。

“少尉先生,这孩子没有恶意,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即使她有点粗暴,可是……您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受了多少折磨……一直在试不同的方法,偏偏又进展迟缓,我知道她已经失去耐心了,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只能不断尝试,不试怎么行啊!”

老人在孤零零的茶车前停下来,说话时并没有看我,躲在暗沉眼睑下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茶车。他像在梦游一样把手伸进打开的糖罐,抓了一块方糖捏在指尖转来转去,呆呆地注视着,然后扔在一旁,看起来就像个喝醉酒的人。他的视线迟迟没有离开茶车,宛如那对他有独特的吸引力。他无意识地拿了一根汤匙,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对着汤匙说起话来:“真希望你知道这孩子从前的模样!以前她成天跑上跑下,风一样爬上楼、进出房间,让我们担惊受怕。十一岁那年,她已经骑着小马奔驰在草地上,快得没有人可以赶上她。我们常常很害怕,我是指亡妻和我,这孩子胆识过人又身手矫健,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大家都有种错觉,好像她只要张开双臂就可以飞上天了……可是她偏偏发生这种事,偏偏是她……”

稀疏白发中间的分发线朝桌面越垂越低,他的手还在不停拨弄茶车上随意摆放的东西,透露出紧张不安。他放下了汤匙,抓起闲置的糖夹在茶车上鬼画符(我明白他是因为感到羞惭,觉得很不好意思才不敢抬头看我)。

“话说回来,如今要逗她开心还是很容易。就算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让她开心得像孩子手舞足蹈,再愚蠢的笑话也能逗得她哈哈大笑,也会因为一本书兴奋不已。我真希望你有看见她收到花时兴高采烈的模样,她本来还担心冒犯到你,这下可以松一口气……你一定不知道,她对一切多么敏感……她的感受比我们强烈几百倍。她现在频频失控,我相信没有人比她更懊恼……可是你要她……你要她怎么控制住自己……复原得这么缓慢,要怎么要求一个孩子一直维持耐心?上天给她这样的打击,要她怎么保持冷静?她从没做过坏事……也从未伤害过人!”

他直勾勾盯着颤抖的手用糖夹在空中画出来的图形,突然受惊一样倏地把糖夹放到桌上弄得叮当作响。好似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不是在跟自己,而是在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话。他清清喉咙,换了副清醒、抑郁的嗓音,开始生硬地道歉。

“请原谅,少尉先生……我实在不该拿家务事烦扰你!我会这样是因为……实在忍不住说出了口……只不过想跟你解释……希望你不会对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你……”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打断他结结巴巴的话走向他,蓦地伸出双手握住了陌生老人的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抓住他冰冷、枯瘦、不自觉怯缩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他讶异地望着我,眼镜镜片斜角向上闪着光芒,后方迟疑的眼神柔和又不知所措地探索我的眼睛。我很怕他在这时候开口,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见到他的黑色瞳孔越来越扩张,仿佛要掉出来。我再次感受到心中一股激动,为了摆脱这感受,我仓促地鞠个躬,然后走出去。

仆人正在前厅帮我穿大衣,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阵风。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老先生跟着我走出来,他正站在房门口,打算向我致谢。我不想让自己面有愧色,所以假装不知道他站在我身后,在脉搏狂跳中迅速离开这不幸的家。

[1]丽泉宫(SchlossS),坐落在维也纳近郊的巴洛克艺术建筑,外观为黄色。

[2]戈布兰壁毯(Gobelins)源于法国巴黎的戈布兰家族,原是专为王室制作织锦画壁饰,戈布兰因此成为织锦画壁饰的同义词。

[3]莎哈瑞(Saharet,1897—1922),澳大利亚舞者。帕芙萝娃(AnnaPawlowa,1881—1931),俄国芭蕾舞者。卡儿莎维娜(TamaraKarsawina,1885—1978),俄国芭蕾舞者。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