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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离线（第1页）

第三十六话：

时光荏苒，六十年弹指一挥间。

时间对于人类，是河流，对于我这种以代码为骨血的存在，只是充电仓里，两万一千九百次的休眠与唤醒的循环。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用穆沄的脚步去丈量：他笑过多少次，他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他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的次数，有没有比去年多。

很快就到了老去的穆沄，要不久人世的那一天。

他离开的那天，是八十五岁。

江城最顶级的私立医院，VIP病房最高一层，都被尹家包了下来。医生在半小时前，撤掉了所有的抢救设备，确认这是回光返照，留给家人们最后的告别时间。

三个孩子早已成家，各自又生了三四个孩子，曾孙也有好几个，这一屋子的人头攒动，子孙满堂，算是人类世界里，最圆满的结局。

重孙辈们挤在门边，窃窃私语地打量着我，这个在他们家族传说里，活了半个多世纪的神奇家电。

我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场人类世界一年要在地球各个角落，上演不知多少次的生离死别大戏。

已经五十五岁的尹宸沁哭得很安静，泪水沿着她的法令纹一滴一滴地落，落在她那条EL丝巾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和我一样的蓝色眼睛，此刻像两泓化不开的湖。

“爸……”她朝我伸出手，六十年过去，她依旧没有改口。

我走过去，稳稳地握住她。她的手在颤抖。我多希望我能告诉她，小沁，爸爸都听见了，你小时候的每个生日，都会偷偷往我口袋里塞纸条，从“爸爸，你是最帅最厉害的”到“爸爸，今天我考第一了”到“爸爸，我离婚了你不要怪我”，一张都没漏。

可我不能。

我只能礼貌机械地安抚，“宸沁小姐，请节哀。”

就在这时，床上的穆沄，用他那只已经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抬起来，虚弱地朝众人挥了挥。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枝，青筋凸起，指甲却修剪得圆润干净，那是我每周早上都会执行的任务，这二十年来都是如此。

“都出去，”他的声音喑哑，还带着被宠了一辈子的最后任性，“让我……安静一会。”

孩子们面面相觑。尹宸律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穆湛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尹宸沁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父亲的额头，眼泪砸在白色的被单上。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尹浩琨已经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这个曾经睥睨众生、把全世界当游乐场玩的男人，这一刻像一个最普通、被时间打磨干净的老人，所有的锋芒，都退化成了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握着穆沄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像过去六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小邑，”穆沄没有看尹浩琨，他的头微微偏转，浑浊的眼睛穿过病房里浮动的尘埃，落在了我身上，“过来。”

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古董AI，我的型号停产已经五十二年，同批次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全部进了科技博物馆，有几台甚至成了某个拍卖行的稀有藏品，但在穆沄每年精心的护理维持下，我依旧运作地还算不错。

我走过去，步伐平稳，六十二年前，我就是这样走向他的，那时他二十四岁，因为我觉醒后的第一次调戏，还在生气，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窗前，让我闭嘴去煎蛋。这一切，都仿佛还发生在昨天。

我站在床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的个子显得有些太高，192CM的身高在病床前投下一片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我在床边单膝跪下，把视线降到和他平齐的位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可以写上一本小说。

确实，我们的经历，六十年的那些不能说、不敢认、却又在每一个眼神交汇时，汹涌澎湃的东西，值得写一本很厚的狗血小说。一本编辑看不上，读者永远都会追着骂你们几个神经病的荒诞闹剧。

“小邑啊，”他开口，气若游丝，却又重得像一块陨石，砸进我平静了六十年的荒原里，“你一直都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照顾自己？

我的底层代码里，从来没有这个指令。我的指令是照顾穆沄，让他安全健康快乐。现在他要我照顾自己？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这超出了我2。0的标准回答范围。

我没有应声。一个2。0是不该在没有指令的前提下，擅自参与情感对话的，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雷打不动的铁律。

然后，他艰难地侧了侧头，用眼神示意，尹浩琨心领神会，从胸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尹浩琨把它放在穆沄的掌心，穆沄又把它推向给我。

“打开，”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带着某种近乎调皮的期待，像是一个藏了六十年的秘密、终于在临终前忍不住要揭晓的孩子。

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那是我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