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到了那里,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
孙思瑶,我闺女。
她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烫着大波浪,打扮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要不是她转身的时候露了侧脸,我差点没认出来。
墨墨,我这个当爹的,三年没见自己的闺女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看到了人,害怕……
我看到她就站在签售厅的角落,看着你,眼神不对。
我这个闺女,我太了解她了。
她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倔,又好高骛远,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
她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当时就想上去叫她,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你面前。可我没敢惊动她。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思瑶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给她签了名,看着她笑着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从容,一点都不心虚。
我心里十分震惊。我这个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演戏了?
我没敢现身,等她走了,我叫了一辆车跟了上去。可我没跟多远,就被她发现了。她的车在巷子里绕了两圈,把我甩掉了。我这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跟不住。
墨墨,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专案组?
我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还抱着侥幸心理。我想,思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做出出卖国家的事。她是我闺女,我了解她。
可当专案组的人来找到我,跟我说了张敬山的案子,说思瑶是境外走私集团的对接人。我还跟他们拍了桌子,说我女儿绝对不会干这种卖国的事。可一想到那天跟着她走了一路,我不得不信了。
当天晚上晚上我回到家,发现窗户外面有人盯着我。他们在巷子里转悠,偶尔路过我门外,低声说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
墨墨,老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思瑶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人控制了。那些人逼她帮着走私文物。他们知道我手里有梅先生留下的那本手札——那本手札是梅先生1948年去大陆对面前亲手交给我的,里面记着民国时期流失海外的一百二十七件国宝的下落和藏家信息。他们想把手札卖给境外的古董商,赚黑心钱。
思瑶出现在签售会,不是想害你,是想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你是破获张敬山案的功臣,警方肯定会24小时盯着你,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盯着我了,她就能找机会带着我跑。
傻孩子,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你是无辜的,我怎么能让你替我们父女俩挡灾?
我已经把手札烧了,一页都没剩。那些国宝的下落,我都记在了脑子里,带进棺材里,谁也别想拿走。
我会装作突发心脏病死亡,那些人以为手札在思瑶手里,就不会再盯着你了。
墨墨,对不起,是我教女无方,让你受了牵连。
不必原谅思瑶,她犯了错,就该受惩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她的债,让她自己去还。
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要好好高考,争取考上首都大学建筑系,好好走古建这条路,守护好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几座房子,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我一辈子整理的古建修复笔记,都留给你。还有那把黄杨木尺,是我老师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孙怀瑾绝笔
1985年5月19日夜”
信纸上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赶在什么发生之前把想说的话都写完。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一片。时墨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
原来孙教授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国宝流失,选择了用自己的命,了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时墨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贴着心口的口袋放好。警觉的把纸板往前推了推,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一条缝隙往外看。
两个男人从巷口拐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走路的时候两臂微微外张,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跟在后面的穿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