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娟推了推眼镜,说道:“因为我们老师经常提起,说现在国家政策越来越开放了,南方那边发展得特别快。同学说,以后英语会越来越重要,说不定能进外企工作呢。”
“还有的同学……嗯,私下里也说可以倒腾点紧俏商品,南方那边东西便宜。”她说后面这句时,下意识地往房门方向瞥了一眼,才继续道,“我们宿舍有个g市的同学,家里有人跑运输,偶尔能捎来些电子表、丝袜什么的,在同学间可抢手了,利润不小。”
时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周晓娟果然对市场有嗅觉。
她顺着话头,略带试探地问:“听起来挺有意思,晓娟你没想着试试?你懂英语,看外文资料或者跟外面打交道应该很有优势。”
周晓娟脸上的兴奋劲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苦涩和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墨墨,我哪敢啊……”
“上次我回家,跟我爸妈提了一嘴,说现在大学里思想活络,外面机会多,想了解一下,还说以后想试试做外贸,我爸当场就拍了桌子。”
周晓娟模仿着父亲当时的语气,咬牙切齿道:“‘读了几天大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女孩子家安安稳稳找个铁饭碗才是正途,瞎折腾什么生意?那都是投机倒把的勾当!没想到你上个大学就心野了,不学好,净学些歪门邪道!’”
“他还说,我要是敢背着家里乱搞这些,就立刻停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直接托关系把我塞进国营厂里当文员,省得我瞎折腾,丢他的人!”周晓娟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我妈也在旁边帮腔,说我爸是为我好,女孩子稳稳当当才是福气,外面那些倒买倒卖的活计不是正经人干的,风险大,还会被人说闲话……让我别让他们操心。”
“我知道他们……某种程度上是为我考虑,怕我吃亏,怕我走错路。可我真的觉得,时代不一样了,报纸上都在讲改革开放,讲搞活经济。但我爸说,那是国家大事,跟小老百姓没关系,我们这样的人家,捧好铁饭碗比啥都强。”
周晓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我现在啊,啥也干不了。学费生活费捏在家里,每个月那点补助刚够吃饭买书本。连买本原版英文小说,还得偷偷摸摸攒好久,生怕我爸发现说我不务正业。”
“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没用,”周晓娟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现实压下去,“上了大学,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反而被捆得更紧了。只能安慰自己,再熬几年,等毕业工作了,赚了钱,经济独立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到时候,就算我爸妈反对,我也有底气不听他们的了。”
说最后这句话时,周晓娟语气坚定的带着某种信念。
时墨静静地听着,心里瞬间了然。
周晓娟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心里向往着外面的天空,却被家庭的枷锁牢牢困住。没有经济独立,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空谈。现在让她当合伙人,不仅成不了事,反而可能让她被家里责罚,甚至断了学业,得不偿失。
时墨压下心里的念头,拍了拍周晓娟的手背,语气温和的安慰道:“晓娟,我相信你的能力。叔叔阿姨也是担心你,怕你小姑娘在外面吃亏。社会是复杂的,谨慎点也没错。”她巧妙地没有评价周父的对错,只是表示了理解。
话锋一转,又说道:“咱们先好好读书,等毕业了,有了工作,经济独立了,到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干。”
周晓娟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时墨会和她站在一起,眼里瞬间涌上感动:“墨墨,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等我以后能自己做主了,一定第一个找你!”
“好,我等你。”时墨笑着点头。
这时,一直旁听、几次欲言又止的时建军,看着周晓娟脸上残留的委屈和无奈,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上来,闷声道:“晓娟,你别太憋屈。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咱有咱的活法。日子长着呢,以后……以后总有机会的。”
时建军这话说得朴实,虽没什么大道理,但让周晓娟心里微微一暖,看向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谢谢建军哥。”她轻声说。
时墨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跟我讲讲你们的英文课呗?我复读的英文语法总出错,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周晓娟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时墨的手开始讲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又聊了一会儿学业和复习,时墨便和时建军起身告辞。
周晓娟一直送他们到楼下,临走还塞给时墨两本《英语学习》杂志。
回去的路上,时建军蹬着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晓娟她爸……有点不讲理。”
时墨在后座笑了:“哥,你看出来了?”
“嗯。”时建军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想做点事也没错。”
“所以啊,哥,”时墨循循善诱,“你想帮忙,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听她说,让她觉得有人理解她,支持她。别的,急不来。”
时建军“嗯”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全明白,但脚下的步子却更稳了。
兄妹俩一起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李秀兰熟悉的声音:“我家墨墨说过了,她现在想安心复习,相亲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竟然又是来给她介绍对象的,时墨心下无奈,时建军和她对视了一眼,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放心,哥支持你!
时墨好笑,两人一起往里面走。
突然,时墨脚步一顿,相亲?她眼睛瞬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