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鳏夫两眼睁得大大的,愣在那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临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您说什么?您没有估错吧?”对方误会了他惊愕的原因,冷冷地说:“您不妨到别的店里去问问,看有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钱。照我看,它顶多值一万五千法郎。如果您在别处找不到更好的价,再来找我好了。”
朗丹先生一时间全傻了。他心里很乱,需要一个人好好考虑考虑,于是,收起项链出了店门。
但他一到街上,却反而想笑了。他想:“傻瓜呀,傻瓜!要是我刚才就卖给他呢?居然有这么一个认不出真假的珠宝商人!”
他到了和平街街口,又走进另一家珠宝店。老板一见这项链,立即就叫了起来:
“哎呀!我可认识这串项链,它是从我们店卖出去的。”
朗丹先生感到很惊慌,忙问:
“它值多少?”
“先生,我是两万五千法郎售出的,我愿意花一万八千法郎再收回来。不过,按照法律规定,您得先把怎么得到它的途径告诉我。”
这一下,朗丹先生更是惊慌得两腿发软,他坐了下来,又说:
“不过,先生,您再仔细瞧瞧,我一直以为这项链是……假货。”
珠宝商又问:
“您愿意告诉我您尊姓大名吗,先生?”
“当然愿意。我姓朗丹,是内务部的职员,住在殉道街十六号。”
珠宝商打开账簿,查了一番,说:
“没错,这串项链的确是送到了朗丹太太的住宅,殉道街十六号,日期为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日。”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四目对视,这位职员惊奇得快要发疯了,珠宝商则怀疑他是个贼。
这商人接着说:
“您愿意把这项链存放在我店里二十四个小时吗?我可以给您开一张收据。”
朗丹先生结结巴巴地回答:
“当然可以。”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衣袋里,走出店门。
他穿过大街,直朝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又转过身来往回走,到了杜伊勒里宫,过了塞纳河,一看还是走错了,于是又回到香榭丽舍大街,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他使劲地思索,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妻子根本就没有能力购买这么贵重的首饰。没有,绝对没有。那么,那就是别人送的一件礼品啰!一件礼品!是谁送的呢?是为什么送的呢?
他停步下来,呆呆地站在大路中间。一团可怕的疑云掠过他的脑海。莫非她有外遇?这么说,其余那些珠宝全是别人送的礼品!这时,他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似乎有巨物劈面坍倒下来,他张开双臂奋力自救,但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苏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是在一家药房里,原来是过路的行人把他抬过来的。他请人送他回家。一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一直哭到天黑,哭得撕心裂肺,为了不至于号啕出声,便使劲咬住一块手帕。最后,疲劳与悲痛压倒了他,他倒在**沉沉大睡。
一道阳光照醒了他,他慢吞吞地起了床,准备到部里去上班。遭到如此沉痛的打击之后,再要去工作实在是很困难。他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向上司请个假。于是,就写了个便条。接着,他想自己应该再到那家珠宝店去把事情办完,但一想到这里,他就羞惭得满脸通红。他犹疑再三,反复考虑。最后认定,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把那串项链老留在那家店里吧。于是,他披上衣服就出门了。
天气晴和,蓝色的天空覆盖着这个笑意盈盈的城市。街上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两手插在衣袋里在漫步闲逛。
朗丹看着他们走过,心里这么想:“有财产的人真幸福啊!一个人有了钱,就可以凡事不愁,爱上哪里就上哪里,可以旅行,可以寻欢取乐!啊,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他感到自己肚子饿了,因为,前天晚上以来,他一直没有吃东西。但是,现在他正囊中羞涩,于是,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条项链。一万八千法郎!一万八千法郎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
他走到和平街,开始在珠宝店对面的人行道上踱来踱去。一万八千法郎!一连二十次,他都差点儿走进店里去,但每次都被羞耻心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