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周二晚上出事的。
林夕当时正在家里吃面,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父亲平时不发消息,他连朋友圈都不会看。林夕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筷子上的面滑回了碗里。
“你妈摔了一下。在人民医院。”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话。林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腿碰到桌角,疼了一下,她没管。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她在车上给林月发了一条消息:“妈摔了,在人民医院。”发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急,我先去看看。”
林月秒回了语音,声音有点抖:“什么情况?严重吗?哪个医院?我明天最早的飞机回来。”
“还不知道。你先别急着买票,看了告诉你。”
林夕到的时候,父亲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的医保卡和一些零钱。看到林夕,他站起来,又坐下了,像是不确定该站着还是坐着。
“爸,妈呢?”
“在里面。医生在看。”他朝急诊室的方向指了指,“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我扶不动,叫了120。”
林夕看了一眼急诊室紧闭的门。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白。她坐在父亲旁边,闻到一股老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那种——医院里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说不清楚。
“怎么摔的?”林夕问。
“洗澡出来,地滑。她没开灯。”父亲的声音很平,但林夕看到他的手在抖。
她把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很大,皮肤糙得像砂纸。
“没事的。”林夕说。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林素芳的家属?”
“在。”林夕站起来。
“初步看是右腿股骨颈骨折,需要住院,明天安排手术。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严重吗?”林夕问。
“老年人股骨颈骨折算是比较常见的,手术也不大。但术后恢复要看个人情况。”医生看了她一眼,“你们先去办手续吧。”
林夕去住院部办手续。填表、交押金、签字。她站在窗口,一笔一划地写,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整齐。她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医院里的灯这么冷。
弄完手续回到急诊,母亲已经被转到了住院部。林夕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她的脸比平时白很多,嘴唇干裂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妈。”林夕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来啦。”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嗯。爸在下面交费,一会儿上来。”
“你姐呢?”
“我跟她说了。她说要买机票回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别让她回来。她工作忙。”
林夕没接话。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白炽灯嗡嗡响,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母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比上次见又多了一些。林夕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老的,是突然一下子。像一本书,你放在书架上,天天看,不觉得有什么。某一天你拿出来翻,发现纸都黄了,边角也卷了。
“你吃饭了没?”母亲问。
“吃了。”林夕说。其实没吃几口,那碗面还剩了一大半。
“你爸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