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拎着那个纸袋走出小区,公交还没来。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里面坐了几个人,低着头吃饭。她有点饿了,刚才只喝了半碗粥。但她不想进去。不想坐在那种小店里,一个人吃一碗面,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
公交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纸袋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透过纸袋的口子能看到一点。她把袋口捏紧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住的那一片是老城区,路窄,树多,两边的楼都不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照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月发的微信。
“到家了说一声。”
林夕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就五个字。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了。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嗯。”发了出去。
林月秒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嗯”。两个“嗯”,一来一回,像打乒乓球,轻轻地,软软地,谁也不用力。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公交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坐在她前面,把菜放在脚边,长呼了一口气。林夕看着那袋菜,有芹菜、土豆、西红柿,还有一块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水汪汪的。她想起母亲也喜欢买豆腐,每次买回来都泡在水里,说这样不容易坏。林月不喜欢吃豆腐,说没味道。所以母亲做得少。林夕喜欢,但她没说过。
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是没吃东西。她开了门,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沙发上。那盆绿萝还在老地方,又黄了几片叶子。她站在花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扯。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有一盒剩饭,半棵白菜,两个鸡蛋。她拿出一个鸡蛋,打散了,热了锅,炒了一个蛋炒饭。放了盐,放了酱油,没有放葱——她忘了买。她端着碗坐在餐桌旁边,吃了一口。不咸不淡,不难吃,也不好吃。她嚼着嚼着,想起刚才那顿饭。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卤牛肉。每一道都是林月喜欢吃的。她喜欢吃什么?母亲知道吗?她想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说了也记不住吧。她以前说过喜欢吃红烧肉,母亲做了一次,后来就忘了。下次做的时候还是糖醋排骨,因为林月喜欢。
她把碗里的饭扒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纸袋还在那里,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纸袋,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白色的,没有图案,提手上系着一根细绳,打了个蝴蝶结。林月系的吗?她不知道。林月的手很巧,小时候折纸、编手链、包书皮,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看。林夕的书皮也是她包的,每学期开学前一天晚上,林月坐在书桌前,把牛皮纸裁好,一本一本地包,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林夕站在旁边看,觉得那双手真好看。手指长长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她的手不好看,短短的,圆圆的,指甲总是剪不齐。现在也还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最上面一层有一个铁盒子,蓝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她踮起脚够下来,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几张照片,几封信,一个用过的笔记本,一条编了一半的红绳。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第一张是林月初中毕业的时候,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几个同学,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但林月最好看。她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眼睛亮亮的。林夕那时候小学四年级,这张照片是母亲拍的,她也在。但她站在镜头外面,只拍到半只胳膊。她记得那天,母亲让她站在一边,说“别挡着你姐”。她就站在一边,看着母亲给林月拍了好几张。后来她也想拍,母亲说“等你毕业了再拍”。
她翻到第二张。是她自己的,小学毕业。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也举着毕业证。但没有人给她拍。这张是老师拍的,全班每人一张,交钱洗的。她拿出来给母亲看,母亲说“哦,毕业了”,放在茶几上,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以为丢了。前几年搬家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把它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她把照片放回去,拿出那个笔记本。蓝色的封面,塑料皮,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林夕的日记”。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学三年级写的。她翻了几页,停下来。
“今天考试,我考了78分,姐姐考了100分。妈妈没有骂我,但她叹气了。叹气比骂我还难受。姐姐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说78。她说下次努力。她说的对,我应该努力。但我努力了也考不到100分。我不是姐姐。”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真丑。“努力”的“努”写成了“奴”,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她没有改。她那时候想,反正也考不到100分,写错一个字也没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好,放回书架最上面。
又坐回沙发上。纸袋还在那里。她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抽出那件毛衣。浅灰色的,摸上去很软。她把标签翻出来看,是羊毛的,不能机洗。她以前买衣服从来不看标签,因为买的都是便宜的,洗坏了也不心疼。这件不行,这件要手洗。她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很密,领口是圆领的,袖口收了一点。她套上试了试,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不丑。不是那种“你穿什么都好看”的不丑,是那种“这件衣服真的适合你”的不丑。她转了一个身,看了看后面,不长不短,刚好盖住屁股。她把袖子拉下来,刚好到手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那种——你很少看到自己穿这么好的衣服。她平时穿的都是淘宝买的,几十块一件,穿一季就起球。这件不一样。这件摸上去就不一样。她不知道林月花了多少钱,她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说了她也不会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毛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她脱了毛衣,拿起来看。还是林月。
“毛衣试了吗?”
她打字:“试了。”
“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
停顿了一下。又弹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