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语的房间收拾完一个星期后,一张新的桌子搬了进来。
桌子不大,原木色的,摆在窗户旁边。桌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有一股木头的味道。桌子配了一把同样颜色的椅子,椅子不高,晓禾坐上去脚刚好能踩到地面——沈阿姨特意量的尺寸。
“试试。”沈阿姨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
晓禾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把胳膊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笑了。
“正好。”
沈阿姨也笑了。她走过来,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让晓禾离桌子更近一些。
“抽屉里放了纸和笔。还有你画室的那些画,妈妈都给你收在书架下面那层了。”她指了指书架。思语的书还在,但腾出了一层,专门放晓禾的东西。
晓禾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沓白纸,一盒彩色铅笔,一盒蜡笔,一块橡皮,一个卷笔刀。都是新的,铅笔削好了,橡皮是白色的,卷笔刀是小熊形状的。
她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旁边的抽屉。空的。
“这个抽屉你留着,以后有什么想放的,自己放。”
晓禾点了点头。
她在新桌子前面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木纹一条一条的,像河水流动的样子。她把手指放在木纹上,顺着纹路慢慢地划,从桌子的左边划到右边。
沈阿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晓禾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蹲下来,抽出下面那层的一个文件夹。那是沈阿姨给她准备的,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画室的作品。
她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红色的房子,绿色的树,金色的太阳,四个小人。她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扎马尾的小人身上。思语。
她翻到第二张。画的是画室里的场景——几个画架,几个小孩,周老师站在中间,围着牛仔围裙,头发是丸子头。她给周老师的围裙涂了五颜六色的点,那是颜料。
第三张。一只猫。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只猫,是她想象出来的。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她在猫旁边写了三个字:“咪咪?”——画完以后她觉得这只猫应该叫咪咪。
第四张。阳台上晾着的窗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飘,阳光从格子里透过来,照在地板上,像打碎了的金色玻璃。她把那些碎金色的光画成了小星星,散落在地板上。
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放回去,把文件袋放回书架上。
又回到桌子前面坐下。
阳光已经移动了一点,从桌面的中间移到了左边。她把手放在那片阳光里,手心暖暖的。
“晓禾,来帮妈妈剥蒜。”沈阿姨在厨房喊。
“来了。”她站起来,跑出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深了,天冷得厉害,窗户上结了霜。每天早上起来,晓禾都会在窗户上画一个笑脸。用手指头画,画完以后,那个笑脸在霜上面停留一会儿,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玻璃流下去。
寒假来了。不用上学,不用早起。但晓禾还是每天七点多就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沈阿姨在厨房做饭的动静,陈叔叔出门上班的脚步声,楼下的狗叫,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
她喜欢这些声音。不是喜欢声音本身,是喜欢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这个家是活的。有人在做饭,有人要出门,有人在睡觉。大家都在。
吃过早饭,沈阿姨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晓禾有时候坐在她旁边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去思语的房间——现在已经不叫“思语的房间”了,至少在她心里不叫了。她叫它“窗户旁边有桌子的那个房间”。
她坐在新桌子前面画画。画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铅笔画。画茶几上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卷卷的。画沈阿姨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头发散下来,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捻着书页,准备翻。
她画得很慢。有时候一笔画下去,觉得不对,就停下来,想很久,再画一笔。周老师说过,画画不是快就好。画画是把你看到的东西,在心里想一遍,再用手画出来。所以你心里要想清楚,你看到的是什么。
她看到沈阿姨看书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不是笑,是那种——很放松的、不用想任何事情的表情。她看到沈阿姨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的时候,会用无名指推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看到沈阿姨翻书的时候,会先把下一页的右下角捏一下,再翻过去,这样翻页不会翻多。
她把这些都画进去了。画得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沈阿姨有一次走过来看她在画什么,看了以后说:“你把妈妈画老了。”
“没有。”晓禾说。
“有。你看,这里,皱纹。”沈阿姨指着自己眼角的两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