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晓禾已经在那个家里住了快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变成习惯。习惯早上被叫“思语”,习惯放学后被叫“晓禾”。习惯坐在那把琴凳上弹小星星,习惯沈阿姨在旁边说“思语以前也这样”。习惯客厅墙上的那些照片,习惯从走廊经过时被思语的目光扫过。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忘记去想“为什么”,只剩下“就这样”。
但有些东西,是习惯不了的。
比如陈叔叔的沉默。
晓禾在这个家里住了四个月,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与生俱来的沉默。他每天早上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喝茶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一直在,但不引人注意。
晓禾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沈阿姨在大学教书,她知道。但陈叔叔每天早出晚归,穿深色夹克,拎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很少看她。
不是不看。是那种“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看。像是不敢看,或者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沈阿姨去学校加班了。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对着客厅喊了一声:“思语,妈妈走了,中午回来。爸爸在家,有事找他。”
“好。”晓禾说。
门关上了。家里安静下来。
晓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语文课本她已经翻了好几遍了,课文都能背下来。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生字表,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写。
陈叔叔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报纸,手里端着一杯茶。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有沈阿姨在,她的说话声、炒菜声、弹琴声会填满这个家。今天沈阿姨不在,沉默变得很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客厅中央。
晓禾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晓禾。”
她抬起头。
陈叔叔坐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但报纸已经放下了。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认真地看着她。
“嗯。”晓禾应了一声。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课文背了?”
“背了。”
“那……”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又抬起头。“饿不饿?”
“不饿。”
“哦。”
又是沉默。
晓禾低头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字上,她在想:他叫我晓禾。在家里,他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叫她思语的人。
沈阿姨叫她思语。学校的老师叫她林晓禾。同学们叫她晓禾。只有陈叔叔,有时候什么都不叫,偶尔叫的时候,叫的是“晓禾”。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重要的事。
“晓禾。”他又开口了。
“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
晓禾抬起头。陈叔叔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去哪儿?”她问。
“随便走走。楼下有个公园。”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今天太阳好。”
晓禾想了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