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澍尧抬头看了看他:“没关系,等您睡了我再回去。”
白熵转身,背靠着窗:“你们明天有个操作考试,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操作考试算个啥考试,我期末考试之前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怎么睡觉的。”
“你不是学霸么?”
“学霸也不是天生的啊,更何况我脑子不太好,以前背两遍能记住的东西,手术之后就记不住了,只能比别人用更多时间。”
白熵沉默片刻:“学医本来就很辛苦了,那你岂不是更辛苦?”
周澍尧笑意轻松:“还行吧,我不怕吃苦,我只是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
“要强可以,过分要强就太累了。”白熵缓缓道。
周澍尧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低声说:“白主任您可能不知道,我刚回学校那会儿,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有点奇怪,后来才明白,自己像个瘟神一样,因为不知道我会在哪个年级插班,大家都不希望看到我。”
“为什么?”
“咱们学校保研是有比例的,我去哪个年级,就会占用那个年级的一个名额。”
“这么现实?”
“保研哎,一个名额抢破头。所以我只能尽量学得更好一点,好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靠关系、不是占便宜,而是真的配得上那个位置。”
“怎么能说占便宜呢,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白熵看着他,沉默似乎拉长了他短暂的停顿,不小心露出一丝怜惜的微笑,“快回去睡觉吧,你的卷毛都累趴下了。”
“真的吗?”周澍尧一愣,慌乱地拨弄头发,“发型都没了吗?”
白熵忍俊不禁:“挺好的,说着玩儿的,快走,别啰嗦。”
空气黏腻了一周,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一直蒙着层水雾,连白大褂都仿佛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挂在身上。白熵一早查完房,额角沁出些细汗,愈加烦躁。
规培医生郭士铭已经整整两天没露面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群里发消息也石沉大海。白熵原本不想多管,怎奈连科主任都发现了他这组人少,他压着火气等了一上午,终于在下午快两点时,看见郭士铭慢悠悠晃进办公室,头发微湿,手里还握着一杯的冰咖啡,神情轻松得像刚citywalk回来。
白熵问:“郭医生,前两天不来上班,是有什么事吗?”
“身体不太好。”郭士铭答道,看上去没有丝毫愧疚,一脸坦然。
白熵盯着他看了两秒,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才克制住语气里的焦躁:“那你在系统里补一个请假手续吧,这次我可以批,但我不希望有下次。”
郭士铭耸耸肩,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其实,我已经打算申请换医院了。”
白熵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闷浊感挥之不去。他点点头:“可以,但在申请没通过之前,麻烦你正常上班。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郭士铭没说什么,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翻自己的储物柜。
白熵与他擦肩而过,去了病房。果然是态度有问题,孙行义说得一点没错,白熵思忖着。他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科里人手紧张,连轴转已是常态,现在还要应付一个既不出力又不守规矩的规培医生,简直雪上加霜。
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夜班。
八点和九点各收了一个新病人,紧接着一个小抢救,夜班护士交接班发现10床发热,白熵正在护士站下医嘱时,又接到急诊电话。
他在那一瞬间深刻怀疑自己下午吃的苹果,是不是护士们开过光的,怎么夜班运差到这种地步。
“我去吧。”还没等他吩咐,郭士铭竟主动开口,甚至没等白熵点头,人已经进病房帮护士铺床了。
这一夜,白熵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忙到了凌晨四点,回到办公室,空调的冷风吹得脊背发凉,突然意识到,郭士铭不在。他撑着身子走到护士站,发现三位新病人的病程记录和医嘱都做好了。值班护士见他过来,轻声说:“郭医生送10床去icu了。”
白熵点点头,手里捏着的病历夹带着些凉意,却莫名熨帖。
这一夜的混乱与焦灼,竟因一个他曾认定“指望不上”的人,悄然稳住了阵脚。面对这个传说中不太靠谱的规培医生,白熵第一次有了些战友的感觉,又想起之前周澍尧的病假,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
孙行义那边对他的评价很差,但想要了解一个人,总要有其他途径。
白熵在系统里点开郭士铭的履历,本科毕业于某211大学的医学院,绩点不高也不算差,属于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中间层。又搜索了他的名字和学校,跳出一张旧照,校艺术节的舞台上,年轻的他和乐队成员的演出照片,很是风华正茂,和现在阴沉又满脸不屑完全是两种状态。
白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的规培时光,刚开始也是战战兢兢,终日惶恐不安,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骂,每次被骂完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块医疗垃圾。每个医生都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每个医生也都有未被发现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