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赵若扬熟门熟路地直奔餐边柜,开了瓶红酒,倒了半杯,仰头就灌,一言不发。
白熵看他一眼:“有事?”
赵若扬没点头也没否认,只举了举酒杯,低声说:“吃完再说吧。”
白熵在常去的小饭店打包了两个菜,回家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卤牛肉切片,随手煮了个汤,两个人也算能对付。
他一个人生活,却从不将就,一日三餐都吃得规律健康。
“你今天下班挺早,病人不多啊?”赵若扬问。
白熵没接话,反而沉吟片刻,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对待学生有点苛刻?”
“你?不就一直这样吗?这么多年了,跟个铁面无私包青天似的。现在才想起来反省?”
“有个学生找我请假,我居然下意识地就判断他想偷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样是不是太武断?”
“也不能全怪你。现在的实习生,跟咱们那会儿真不一样。”赵若扬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无奈道,“咱们当年查房都往前挤,生怕漏听主任一句话。我今天带三个学生上手术,正准备讲解关键一步,扭头一看,全靠墙站着,比菜市场看人吵架站得还远,你说气不气人。”
“那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只能‘请’他们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啊。”他朝着白熵扬了扬下巴,“换你早骂人了吧?”
白熵不情不愿地承认:“嗯。”
“你这种人吧,口碑不好,真不是人品问题,就是太较真儿。”
“可临床医学可以不较真儿吗?糊弄过去,那不都成庸医了?”
“看情况吧。咱们现在医疗教育,本科毕业不可能直接执业,所以也没必要逼他们在一年之内就迅速长成材,后面要读研要规培,大把时间慢慢学。况且有些学生想要从事这个行业,有些根本不想啊,那就更没必要了。”
“就业现状归就业现状,但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什么叫慢慢学,规培不直接接触病人吗?不需要担责?他们单独遇到病人的时候怎么办?翻书还是打电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一般会搞清楚他们要什么。有些学生一门心思看书考研,就给他们一点时间,有些毕业根本没打算在这行,那就更不需要管那么严了。”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好好的词儿,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呢。”赵若扬笑着摇头。
赵若扬吃完饭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不大,氤氲着酒气,有些憋闷。
白熵默默起身,推开窗。初夏傍晚的风早已变得温热,黏糊糊地涌进来,非但没带来清凉,反倒像戴了层湿口罩一样裹住呼吸。远处路口正在修地铁,冲击钻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面,沉闷、机械,像某种钝重的鼓点,震得窗户微微发颤,也敲得人心发慌。
白熵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楼宇之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心也似乎被那节奏拖拽着、晃动着,缓缓下沉。
他斜靠在窗边,划开手机又关掉,犹豫片刻,点开和周澍尧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停了几秒,才缓缓敲几个字:好些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关闭屏幕,盯着那一小块黑色,心里的懊恼还没散。很快,对方回复了:下午挂完水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这会儿又有点烧,我打算等会儿吃了药就睡觉。
他立刻写:嗯,晚上体温会高一些,注意休息。
——好的,谢谢白主任关心。
很客气,很坦然,和平时的周澍尧一样。这些年,白熵偶尔回学校上课会遇到他,但没说过话,关系仅限于师生,或者医生和患者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