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闻空说着就要转身走。
“且慢。”叶暮急急唤住他,“我有马车,我送你去。”
见他驻足迟疑,她向前半步,有几?分无赖,“你既是为我庄上?之事奔波,我岂能让你独自夜行?何况万一你路遇野兽,一去不回了恁办?我明日寻谁讨教方子去?”
“阿弥陀佛,”闻空垂眸,“这一路多是田埂庄稼地?,少林,野兽不至,多虑。”
“不过?我的马车总比你的脚程快些,往返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叶暮唤紫荆给她拿风衣出来,执起檐下灯笼,往院外走,“你且算算,是枯耗半夜赶路划算,还是与我同乘片刻更省时?”
“你怎么也?要一同去?”闻空皱眉。
“马车是我的,我自然去得。”叶暮提着裙裾便要登车,“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诡辩。”闻空快步追至门?外,"更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夜半出行成何体统?"
“同僧人出行,怕什么。”叶暮扶着车门?笑,“还是师父怕我对你……”
“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