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
连端端抱着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几件新衫,每次看着小人抱过布老虎,一本正经地帮它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时,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样子看得庄宓忍俊不禁。
这会儿那只布老虎就穿着一件金红滚边的大罩衫,喜气洋洋地坐在端端身边,看着她把满床的玩具推得哗啦啦直响。
那阵响动及时叫醒了望着窗外发呆的庄宓,她将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着胡乱铺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头轻轻皱了皱。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娘带你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草,待会儿回来你再把这些玩具收好,放进你的小巷子里,好吗?”
连着几日下雨,庄宓性子沉静,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作图抚琴也能自得其乐,端端却只能被困在屋里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会觉得烦闷。
端端心虚地低着头,她刚刚哗啦啦拨弄玩具的声音太吵,吵到阿娘了。
可是阿娘没有说她,还要带她出去!
虽然只是在檐下站着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满足啦!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掀开门口的竹帘,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岚,梧桐油润碧绿,芙蓉娇艳欲滴,露珠淅沥、花叶轻颤的声音被雨幕隔断得又近又远,庄宓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悄然炸响,带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一下就打破了满院的静谧。
端端疑惑地抬头望天,打雷了?
庄宓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急切地飘向院外,最终落在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峻拔身影上。
他撑着伞,但仍有连线似的雨珠从伞边滑落,洇湿了他身上的衣裳,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瞳却清明依旧,半点儿没有被水雾遮挡。
四目相对,他眼中含着的思念与渴慕顷刻间喷薄而出,在丝丝清冷的雨幕间如同一阵滚烫岩浆,放肆地滚过她周身。
庄宓立刻别开了脸。
朱聿眼尖地攫住了她细白颈间露出的娇艳绯色,不再犹豫,重重水纹自他脚边荡开,不过眨一眨眼的功夫,庄宓就感觉到那阵久违的、熟悉的悍然气息重又扑向她脖颈。
步上台阶,朱聿立刻丢了那把碍事的伞,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大半。
察觉到庄宓的视线轻轻落在他湿透的衣袖上,他浑身一凉,继而一烫,解释道:“我打了伞,只是……”
谁家的伞做得这般小!
按着朱聿的脾气,这点雨根本不放在眼里,径直淋过就是。这次耐着脾气随意找了一把伞撑上,不过是想第一时间就能抱住她。
他满心的懊丧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虽然一触即分,清浅得像是他一瞬间的幻觉,但鼻间漂浮着的幽馥香气,还有她又故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他——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朱聿刚刚还阴雨连绵的心瞬间放晴,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余光瞥到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庄宓连忙叫住他:“诶,你别过来——”
“来不及了。”朱聿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真实的存在,又很快放开了手,退后一步,在她愤怒的视线中挑了挑眉,嘴角微翘,“待会儿姜汤分你一半?”
笑得很讨打。
庄宓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冲动。
眼波如醉,香腮晕红,朱聿很想伸手捏一捏。
但他的手太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