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走了一程,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正跟在他身后,腰背笔直,马镫叮叮当当地晃,周围几个赶路的村妇正拿袖子掩着嘴,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
他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这身行头太惹眼了。这才刚出村,半个官道的人都在看咱们。前头有个镇子,先去买身衣裳把你遮一遮。这么一路走到英雄大会,怕是还没到地方就传遍了。”
楚寒衣微微低头,应了声“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王五牵着她,她落后半步。
走了一阵到了镇子上,王五在街边问了几个路人,拐进一条窄巷,找到一家裁缝铺子。
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粗布,角落里堆着些半成品的衣裳。
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头缝扣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王五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楚寒衣身上。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仔细端详着她腰侧垂着的马镫和背上的马鞍,没有说话。
“掌柜的,”王五挠了挠头,“我想给她买身衣裳,就是那种——能遮住身上这套东西的。最好是宽大些的袍子,能把这一身行头罩住。”
掌柜的又看了楚寒衣一眼。她站在王五身后,腰背笔直,身材高挑。
“二位稍候。”掌柜的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柜台上,转身进了后间。
过了片刻他回来了,手里提着好大一个包裹,搁在柜台上打开来。
包裹皮是粗布的,上头积了一层薄灰,打开之后里头的东西倒让王五眼前一亮。
那是一整套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贴身的革衣,料子极特别——是鞣制过的麂皮,表面细腻柔韧,隐隐泛着哑光,做工极其考究,针脚密实,关键部位还镶了铜铆钉,既结实又利落。
革衣下头是一条同料的裤子,料子挺括,剪裁干净,膝盖和臀部都加了衬,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最底下压着一件宽大的黑袍,料子厚实却柔软,领口和袖口都滚了暗纹,袍子的内衬另有一层薄皮革,拿手一按,硬硬的,却不硌手。
“这几件东西搁在我这儿有些年头了。”掌柜的把袍子抖开,灰尘在日光里飞舞,“顺治年间有位大侠,姓柳,单名一个‘毅’字,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他专替人押镖走货,跟朝廷也有些渊源。后来年纪大了,金盆洗手,把这套行头当在了隔壁当铺。当铺老板是我本家兄弟,知道我是做裁缝的,就转给了我,说这东西搁在当铺里也没人要,不如让我拆了改改。我一看这料子这做工,哪舍得拆,就一直压在柜底,等个有缘人。”
他把革衣拎起来抖了抖,指着上头的针脚。
“这种麂皮鞣制的手艺早就失传了,韧得用刀都划不破,穿着又软又不硌。裤子也是同料,膝盖和臀部都加了衬,耐磨。柳大侠当年走镖,风里来雨里去,穿的便是这一身。”他又把黑袍子拎起来抖开,“这外袍是厚绸子做的,内衬缝了一层薄革,穿在身上挺括不垮。你身上那些东西——”他看了楚寒衣腰侧垂着的马镫一眼,“要这种料子才兜得住。寻常布衣撑不起那个分量,走几步路就塌了。”
王五接过黑袍摸了摸,料子厚实,内衬的薄革硬硬的却又有弹性,确实不是寻常衣裳。
他看了看楚寒衣——她还站在那儿,腰侧的马镫轻轻晃着。
他想象了一下她穿上这身衣裳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王五愣了一下。“五两?”
掌柜的摇了摇头。
“五十两?”王五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语气不急不缓。
“五十两都是少算的。这套行头光麂皮鞣制的工钱就不止这个数,更何况黑袍内衬的薄革是羊皮,铜铆钉是黄铜打制的,一颗铆钉就够寻常人家吃半个月。柳大侠当年花了多少银子置办这一身,老夫不好乱猜,但绝不会少于这个数。”他又伸出那五根手指,在王五面前晃了晃,“五十两,少一文不卖。”
王五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这才把包裹重新叠好推到王五面前。
楚寒衣抱起包裹,进了角落里那间试衣的小隔间。
门帘放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皮扣扣合的咔哒声,还有铁器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过了好一阵,门帘掀开了。
她先换上了那件贴身革衣,从领口到腰际,服服帖帖地贴着身子,铜铆钉在暗光下微微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