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苑里的花自是不能轻易攀折,但若是为了博这位一笑,哪怕是受责罚他也甘愿。
对方回了神,毫不吝啬地冲他笑了一下:“腊梅只有在冷冽的风中才香,插到屋内反而不美。不过,还是多谢兰中官美意。”
“奴婢这瞎鼻子,从未闻出过其中差别,听谢大人这般一说,好似是开在外面的更清冽怡人一些。”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个没见过的宫监走上前来,朝谢以宁施了一礼:“谢大人,有位上官托奴婢带话给您,请您现在火速回政事堂一趟,有件紧急公务要请您处理。”
谢以宁不禁皱眉:“现在吗?”
对方道:“现在,十万火急。”
谢以宁又问:“敢问是哪位上官?”
“奴婢不便说出那位上官的名讳,还请谢大人速回。”
看对方的神色,似乎事情确实挺紧急,对方能进来皇宫御苑传递消息,又当着兰吉的面催请她,想来不会是想对她图谋不轨。
兰吉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谢大人既有紧急公务,那便赶紧去忙吧,奴婢也送您一程。”
出了宫往西走上一小段路,就是政事堂的官署区,兰吉与那宫监一道将她送进了公廨,才与她道别。
进公廨后,适才那个传话的宫监引她到后方的廨舍。一路上,她都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宫监见她步伐迟疑,出声催她:“那位上官在您的值房等您,麻烦您快走两步。”
政事堂每晚都有官员值宿,今日整排廨舍却黑灯瞎火,只有她的那间值房亮着灯。
那间屋舍在走廊的尽头,门前种了一丛湘妃竹,分明是平日见惯的风景,今日却莫名觉得那片竹影黢黑一片,格外骇人。
快要走到门前时,她忽然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她被陛下召进宫时,只有李霁在场,但是李霁并不认识兰吉,兰吉也并未当着李霁的面提起陛下。
那位上官又是如何知道要去延政殿找她?
除了对方在陛下身边有耳目,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本能地转身想逃,身后那名宫监却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她:“谢大人,若是误了公务,上官可是要责罚的。”
浓浓夜色早已围拢过来,她想逃,又能往哪里逃?
更何况该来的总会来,今日躲掉了,明日呢?后日呢?谢以宁想通透了,缓缓敛息,上前屈指叩了叩虚掩的房门。
里面的人早已听见门外动静,将手中随意翻看的文书撂到案上:“进来。”
谢以宁进了屋,垂目冲那立在案前的高大背影施了一礼,想要扯出一个笑,却没有力气:“殿下若有指示,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了,臣这等微末小官,怎敢劳您屈尊?”
对方已经脱下了今日登基大典上穿的隆重衮服,换了一件绀青色的锦袍。他面前那张沉木的书案上堆着几摞待处理的公文,桌案的一角还躺着她今天忘记拿走的小手炉,被他看到了捞在手上把玩。
是啊,他出身玉堂金马的皇家门第,自一出生就是别人迁就他,巴结他,奉承他。自打入了京都,日日有高官往王府送拜帖,争先恐后地想要面见他。
他也很想知道,他今日如何会屈尊来到一个八品小官的值房。
赵元琢扔下那个小手炉,转身望着那珠规玉矩的小文官。一件宽大青袍罩着那清瘦的身子,除了腰间一条革带,没有任何装饰。就连那革带也磨得半旧,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半月来夜夜入他的梦,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祭天回来,他的辇驾经过宣德门时,在那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中,他视线一扫就看见了她。小小的一个人,跪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直到他走了都没有抬头看他。
就像现在这般。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逡巡,面沉如水,终于发了话:“去将门关好。”
谢以宁听见这个命令,心中咯噔一声。关门做什么?
“殿下……”
“是要让本王亲自去吗?”
她下颌绷紧,半晌才抬起那仿似灌了铅的腿,听话地向门口走去。
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门闩,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身后传来让人心悸的脚步声,她的一双脚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直到那高大身躯笼罩下来,她的手指才不受控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有一片温热的掌腹覆上她的手背,稳稳地握住那只颤抖的手,缓缓将那门闩抵入凹槽。
“谢大人莫怕,本王来与你……谈谈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