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泾王提袍在那把交椅上坐下,礼官方高声开口:“跪!”
百官如被风吹倒的麦子般伏倒一片,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之人大约谁也不敢深思,这个“吾皇”究竟指的是谁。
有了这样的铺垫,等黄门发布那道请泾王“辅弼朕躬”的诏书时,丹陛之下并未出现太大的骚动。只有一名老臣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忍不住要口吐芬芳,但是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禁军迅速捂住嘴“扶”了下去。
周围的其他官员望着对方被架走,有的瞳孔震颤,有的紧抿着双唇不敢作声。
泾王起身,沉静注视了会儿百官的反应,和颜悦色地开口:“冯大人年迈体弱,不堪久站之苦,被本王请下去缓上一缓。还有哪位大人身体不适,不必硬撑,也可去陪伴冯大人。”
平稳磁沉的声音随风送来,百官听了却无人敢动。天知道那冯大人还能不能缓回来?
泾王临轩而笑:“既然诸位大人都受得住,那便继续仪式吧。”
谢以宁觉得自己肯定是冻迷糊了,否则怎会觉得那双眼睛好似往自己的方向掠了一眼?
那一眼如同吹过千年寒潭的风,让她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得这样远,一定是她的错觉。
登基大典好歹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谢以宁回到值房时,整个人都有几分虚脱,好在接下来已没有亟待处理的公务,之前的每日两哭也改成了单日哭。忙完一些琐碎的事务,她今日就能下值回家了。
春台街距离宫城不甚远,半个时辰便能往返,为了节省雇佣骡车的费用,她平日上下值都是步行。
但今日实在疲惫,没有力气走路,于是同李霁说好了,今日蹭一下他的马车。
李霁与她顺路,平日也经常会捎她一程,两人下值后并肩往宫门外走,边走边聊天。
“这往后天气愈发冷了,你就没打算雇辆马车吗?马车若是雇不起,难道牛车还雇不起吗?到底是朝廷命官,没必要为了省几个车马钱,让自己这般受罪。”
李霁苦口婆心地说完,偏眸看向身侧同僚,只见那相貌出众的同僚掰着指头算:“要雇马车,就要再雇一个赶车的人,家里多一口人吃饭,每月就要多一贯钱,再加上马的饲料钱……”
李霁眼角抽搐,难以置信道:“谢以宁,你怎能穷成这般?”
对方却穷得十分坦荡,眉宇间毫无困窘之态:“能有一口饱饭吃,已经胜过了许多人。况且我还年轻,困顿只是一时,马车日后会有的。”
说话间便来到车马坊前,李家的小厮看到他们,忙将马车赶过来。
李霁先行登车,谢以宁也揽了衣袍准备上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谢大人且慢!”
她的一只脚从马凳上放下来,转身望去,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兰中官?”
那匆匆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中官,不是兰吉又是谁?
那眉眼温柔的年轻中官疾走到她面前,道:“谢大人,烦请借一步说话。”
那天谢以宁到底没蹭上李霁的车。
她被兰吉请回了宫苑,路上闲聊时听说,兰吉现在又回到了陛下身边当差,她不禁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与此同时,她也发自内心为自己感到不安。
既然兰吉是在陛下身边当差,那么召她入宫的人,除了陛下还能是谁?
谢以宁端坐在延庆殿的侧殿,一直等到掌灯时分,陛下都还没来,肚子正有些饿时,有宫婢进来为她布了晚膳,她心神不宁地吃了几口,便放下银著不再进食,身侧宫婢端了净口茶给她。
她端起茶盏漱口时,其余宫婢井然有序地撤掉残羹冷炙,躬身一礼,鱼贯退了出去。
空旷殿内只剩下谢以宁一人,滴漏声寂静入耳,夜越来越深了。
她正望着不远处的一座九枝灯台发呆,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陛下”,接着传来少年的清寒嗓音:“都退下吧。”
谢以宁慌忙起身,对走进室内的人行礼:“微臣谢以宁,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