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恨
二嫁妇,还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二嫁妇人。
即便是荀千宁早想过会是这样的可能,但也没想过她竟然还在跟了太子之前生了两个孩子。
原本在口中想说出口的话,如今尽数憋了回去,翡娘似乎还看出来了她的欲言又止,她主动开口道:“姑娘大抵不知道妾身之前的经历,妾十三岁便嫁了人,那时候连葵水都没来,便早早被人破了身子,第一个丈夫是个酒蒙子,除了打妾便是喝酒,后来他失足落水没了命。”
说到此处,翡娘面上笑意更深,丝毫没有一点害怕亦或者惋惜。
只不过这副模样其中似乎还藏着几分快意的滋味来,大抵也是觉得,那人死不足惜。
“妾的第二任丈夫是个读书人,待妾倒是好的,只不过一心就知道死读书,妾被村口牙婆的丈夫欺辱了他都不知晓,但那牙婆心没坏道底儿,那时候妾的第二个孩子刚满月,正巧知府府上招奶娘,牙婆直接给妾送了进去,这才给了妾能跟随太子的机会。”
荀千宁心中惊讶之余,甚至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样一个人,自小受了欺凌和薄待,最后搭上了太子,其中困难难以想象。
荀千宁也是大家族里长出来,即便是家中父亲没有通房姨娘什么的,但深宅之中的手段她也知道,一个是小小奶娘,一个是被所有人都捧着的太子,两人能凑在一起,这本就是件极为需要时机的事,更别说还要让太子看重,最后能揣上孩子。
她看着面前的妇人,不再觉得她是为了讨好太子来给自己传话,而是觉得此人心机深沉,来寻自己定是有旁的用途。
她这般想,也这般问:“姐姐同妾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日后姐姐跟着太子,这些过往难免会被旁人诟病。”
“是吗?今日同姑娘投缘,说的便多了些。”翡娘用自己的帕子稍稍擦了擦唇角,“姑娘真诚待妾,妾自然要将来历同姑娘说了。”
荀千宁没说话,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妇人。
她手上有些粗糙,明显看出来从前是做农活的,又瞧了瞧她的面容,虽然能一眼看出来年岁,但彰显年纪的是她的气质而并非容貌。
这样的女子大抵会吸引未经人事的小郎君,亦或者那些追求刺激之人,但她无论怎么想,也不觉得太子会在这两者之中。
“姐姐这般说是折煞妾身了,妾身还有一事想问,姐姐来此,可是为了太子做说客的?”
翡娘眸子发亮:“姑娘以为呢?”
荀千宁也不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吸引着自己,她倒是也吐露了两分:“大抵是觉得妾身份低贱,就应该像条哈巴狗一般对着所有经过的男子摇尾巴,亦或者因为身上脏了,即便是白送往上凑,也不应该有男子会看得上。”
翡娘却摇了摇头:“大抵会有几分罢,但如今是全然不会有,最勾着男子便是想得却得不到,能触及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姑娘你算一样,如今并非是你过的好与不好能结束的,你如今无论如何,都已经在人家心里了,除非他哪一日习惯了亦或者放下了,这大抵才能结束罢。”
翡娘如今也说了她对此事最直观的想法,她年纪比这些人都大,看的也比这些人都清。
荀千宁怔怔看着她:“姐姐,你为何要同妾身说这些,你同妾身非亲非故……”
“都是女子,妾又比姑娘虚长几岁,能说上两句明白话,对姑娘能有所帮助,也是妾的功德一件了。”翡娘语气轻松,“今日妾来此处,用意不曾说谎亦或者隐瞒,但殿下想要知道的事情,妾也已经弄明白了,姑娘日后若是再遇见殿下,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全做不在意状就是了。”
荀千宁有些发懵,她至始至终都没说过太子见到她之时,会说些难听的话让她心中不舒服,但翡娘却猜到了,她不信这种事太子会毫不隐瞒全都告诉翡娘。
由此可见,翡娘的聪慧,甚至在她的阅历之中大抵已经猜测出这种情况来。
于公于私,荀千宁都道了依据:“多谢姐姐提点。”
翡娘笑着打趣:“谢什么,妾能帮上姑娘,也是妾的福分,妾一介村妇,能进这汴京之中瞧见了许多高门大户,又能同姑娘这种世家大族女子说上话,是妾的荣幸。”
她站起身来:“想必姑娘也知道,我这身子刚生养完孩子不久,家中稚子年幼,离不开娘亲,妾这就先回去了。”
言罢,她俯了俯身,转身就要走,但荀千宁却唤了她一下:“姐姐,您方才点的菜还没上来呢。”
“姑娘留着吃法,瞧着姑娘面色,想来这几日都没能吃好,女儿家身子最重要,无论什么都没有活得久最靠谱。”
她蕴含风韵的眸中,竟多了一丝俏皮,但丝毫不突兀,甚至叫她这张连格外明艳好看。
荀千宁心跟着颤了颤,她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开口问了一句:“姐姐入京,那老家的孩子如何?妾手上还有些人脉,若是姐姐需要,妾可帮忙照拂一二。”
她想,太子大抵没有那么大度,世上男子哪有会愿意养自己女人同旁人生的孩子?
岂料翡娘却道:“不必了,妾的那两个孩子呀……”
“早已经跟妾那两个丈夫一同归了西天呢。”
彼时似乎有种凉意从后脊背生出,进而传过四肢百害。
翡娘依旧是面上带笑,没有丝毫悲伤。
若事前说起第一人丈夫死的时候是这副表情,那大抵是因为恨惨了他,那如今呢?
她即便是恨那个书生,连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要跟着恨吗?